​【人文武义】八张明信片,一段生死恋

作者:聂钦
2024-04-03 17:37

【作者简介】

聂钦,武义人,金华市作协会员,浙江散文学会会员。一个年过知命的超市人,守店之余,偷空写点小散文,习作五年,偶有作品在报刊表。


“淑仪姊:在(外)二年才给你信,已不知道我的生死了。现在我告诉你,在十二月四日下午,省到上海英界康脑脱路被捕,二十四号解杭,在杭牢生活很苦,衣服被铺因穷当在上海,希望你同我的父亲寄我几元钱……”


这张挂在曾志达烈士故居房间板壁上,字迹有些模糊,已经发黄的明信片照片,是1931年冬,曾志达从杭州浙江省陆军监狱寄回到泽村后溪家中的,收信人淑仪姊,就是他妻子陶金女(因曾志达乳名尚志,后辈皆称其为尚志婆)。


这是陶金女在丈夫离家两年后,第一次收到他的消息。寄信人曾志达,是原宣平县中共党组织的创始人,宣平红军的卓越领导人,中共宣平县委第一任书记,故居位于今武义县(1958年,宣平撤县并到武义县)桃溪镇后溪村。



忆先烈后溪访故居

日子一天天过得真快,刚刚才忙着过年,转眼已近清明。清明是祭祖扫墓的时节,也是追忆先烈,致敬先烈的时节。前几天回老家,顺便去后溪小舅舅(妻子的舅舅)家拿笋,舅舅带我们参观了与他家一墙之隔,重新修葺的曾志达烈士故居。


妻子的外婆家与曾志达烈士家是隔墙邻居,也是同宗本家。车至村口,步行入村,但见湖溪桥横卧小溪,桥头两边,两棵高大古枫杨树,斜伸向对岸,在水面上互相交融,像两个卫兵驻守村口;村后小山,郁郁葱葱,似为村子围起一道屏障。村前古树合抱,村后翠屏合围,筑起了一个温暖的港湾,小村庄如婴儿般被母亲张开双臂搂在怀中。


出了舅舅家后门,有一条可容两人并行的小路,小路尽头是一扇原木大门,门顶有一匾额,上书“曾志达烈士故居”,是原武义县委书记李成昌题的字。



推开厚重的木门,温暖的阳光洒满小院,踩着小院地面上一颗颗承载着历史印迹的鹅卵石进入老屋。迎面大厅上正中是曾志达烈士半身铜像,上悬一匾,书有“秋雨堂”三字;身后长条桌上,有一镜框,上书“曾志达烈士永垂不朽”;两边板壁上挂有曾志达烈士及家人照片。左手正房,挂有介绍宣平革命历史图,那张明信片照片,正是挂在此间。


右边轩间,摆着一张床和一个衣柜,舅舅说这就是以前曾志达居住的房间。舅舅对妻说:“尚志婆挺喜欢小孩子,你妈小时候就常跟尚志婆睡在这个房间,我们家人多房小睡不下,尚志婆就带着你小姨在她家睡了好几年。”


舅舅带领我们一边参观一边介绍曾志达烈士的生平事迹。



为革命回乡建组织

1906年,顺泰公家的长子呱呱坠地,顺泰公欣喜万分,给儿子取了乳名尚志,学名志达,希望儿子志存高远,光宗耀祖。曾志达从小聪明伶俐,勤奋好学,顺泰公对他寄予厚望。志达先在泽村三益小学就读,后到妻子老家陶村读高小。


17岁那年,俊俏少年尚志,带着八抬大轿,吹吹打打,热热闹闹地把陶村大户人家的千金陶金女娶回了家。俩人同龄,自小认识,可谓青梅竹马,婚后感情融洽,相敬如宾。


婚后不久,曾志达即赴杭州宗文中学求学,曾志达在宗文中学时接触到了共产主义思想。1927年夏毕业,正值“宁汉合流”后的时期。刚毕业的志达前去看望曾一起参加过纪念“五卅惨案”活动的同乡潘漠华。此时,潘漠华刚离开北伐部队,从武汉回到杭州,在浙江省政府利用公职参与中共浙江省委地下工作。潘漠华介绍了蒋、汪叛变革命的经过及其种种罪行,愤慨地说:“大屠杀决然阻挡不了滚滚向前的革命洪流,国家的命运、革命的前途永远掌握在具有革命意志的工人农民手中。”具有强烈正义感的志达听了以后,深受激发,也倾吐了自己满腔的革命激情,毫不掩饰地表示了“腥风血雨无所惧,愿洒热血干革命”的决心,毅然投身革命。在潘漠华和马东林介绍下,曾志达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1927年8月,省委指派曾志达回宣平建立党组织。曾志达回家以后,以泽村三益小学校长的公开身份做掩护,走家入户,讲解革命道理,宣传党的主张,开展地下工作,发展党组织,与潘振武、陈俊成立了宣平县第一个党的“三人小组”。不久,发展吴谦等人入党,并在宣平城内东街协盛酱园成立中共宣平县独立支部,志达任独支书记,这是宣平县第一个党支部。独支建立后,在县城发展了青年读书会、平民夜校、妇女半日校、手工业和店员工会等党的外围组织。改造了县城内的青帮和百子会,并发展了百子会首领潘文奇和青帮首领郑仕俊等人入党。此后,全县逐步建立了5个区委,35个党支部,党员500余人,宣平革命力量迅速发展。11月,经省委批准,正式成立了中共宣平县委,曾志达任县委书记。



刚刚从杭州回乡时,曾志达心里忐忑不安,担心含辛茹苦支持自己外出求学的父母、妻子不会支持自己闹革命。没想到,陶金女一直支持丈夫做地下工作,和小姑曾恒娥带头剪了长发,梳起学生头。由于封建礼教对妇女的残害,她从小被缠小脚,也没上过学,连信也要请人代读代写,觉得太难为情,也要参加织字班读书,将来好给志达写信。曾志达听了,笑笑说:“你去读书识字,不是光为了给我写信,将来参加革命工作、搞建设都需要文化。”当时一些中共宣平地下党领导轮流讲课,他们的妻子都参加了识字班读书,懂得了一些革命道理。陶金女在识字班读了半年书,识了不少字,曾志达写给她的信基本上能读懂,志达还给她取了个学名叫“淑仪”。


在泽村小学当校长时,是他难得在家乡公开活动时期,也是其短暂的一生中难得与妻子在家团聚生活的日子,随着长子维明的降生,他们体味到了为人父母的喜悦。


遭追捕校长成“

1929年1月19日,泽村小学教师、地下党联络负责人陶瑢被捕叛变,中共宣平县委和区负责人全部名单因此泄露。国民党省防军和宣平保卫团开始到处搜捕宣平中共党组织负责人,曾志达也因此遭受国民党县政府悬赏通缉。面对严峻形势,曾志达决定通知各地党组织火速转移隐蔽,到杭州、上海寻找党组织。


等到志达通知完同志们转移,想要回家与父母和妻儿告别,军警已直扑曾家搜捕,志达匆忙隐蔽到附近山上一个茅草铺里。心有不甘的军警留下坐探守在曾家。当时天降大雪,曾志达和江贤一起被困在山上,身无分文,又冷又饿,半夜下山摸到附近梵天寺表哥李金奎家商量对策。第二天,李金奎扮作买牛客到舅舅曾汤培(曾志达父亲)家借钱买牛,曾汤培早已暗地里卖了家中一亩良田得了百廿块银圆准备给儿子,只是苦于无法送出,见外甥来借钱买牛,心领神会,将银圆和一只熟鸡交给了李金奎。夜晚,在李金奎带领下,曾志达二人迎着风雪,踩着过膝积雪,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间,一步一步前行,赶赴杭州寻找党组织。


从此,曾志达再没回过后溪的家,也再没见过父母妻儿。


就在曾志达等人离开宣平第二天,大批国民党军警人员来到后溪村抓捕志达,抄了他的家,封了他家的门。他父亲受到株连被抓去坐牢,母亲因儿子出逃,丈夫被抓,精神受到严重创伤,思儿成疾,日日在楼上月窗向外呼喊“尚志回来!尚志回来!”,最终因担惊受怕,思儿过度而悬梁自尽。怀有七个月身孕的陶金女,被当作“赤匪婆”,带着三岁的儿子,赶出了家门。


建红军上山打游击

远在上海沪西区委工作的曾志达时刻挂念着宣平地下党组织恢复和红军组建问题。1930年秋,曾志达从上海赶回宣平,参与红军的领导工作,着手成立了宣平红军军事委员会,根据红军组织编制,将宣平红军定番号为“红十三军浙西第三纵队”,改编为四大队。至此宣平红军人数已达二千多人。


在曾志达等宣平县委领导下,宣平红军活动相当活跃,先后组织了樊岭脚伏击战、吴宅阻击战、国民党曳岭区署袭击战,主动出击,一举攻克遂昌门阵;还配合武义、金华的红军,联合攻打了后树保卫团。


1930年10月上旬,曾志达到浙西巡视工作,特地回到宣平,在上坦潘氏祠堂召开红军大会,总结了红军战斗的形势,布置了集中整顿的工作。


此时,曾志达离家已快两年,上坦到后溪只有短短十多里地,他多想回家看看阔别已久的父母和娇妻幼子。但为了革命事业,他马不停蹄奔波,最终来不及回家一趟,带着对妻儿无限思念,再次踏上了征程,离开了家乡。


此后,曾志达再没回过宣平,幼儿失去父佑,娇妻失去依靠,小儿子甚至从未见过父亲一面。在家期盼丈夫回家的陶金女,带着两个幼子独自面临风雨,一肩担起整个家庭重担。两年来从不知道丈夫在哪里,没有他的消息,不知他的生死,在担忧、悲伤和恐惧中度过每个日夜。志达在外,每每想起家中父母妻儿,也不禁心如刀绞,潸然泪下。


践誓言慷慨洒热血

1930年8月,中央委派曾志达为驻浙江特派员,兼任杭州互济会委员,恢复浙西特委并兼任特委书记。随后他就奔波于浙西各县,整顿地下党组织,建立了中共兰溪中心县委,任书记,领导兰溪、建德、金华、武义等13个县党的工作。


1931年3月,兰溪中心县委被敌破坏,遭敌追捕,曾志达隐蔽上海,住沪西工人区,在上海中共沪西区委组织部任秘书兼发行科科长。


1931年12月14日下午,由于叛徒出卖,曾志达外出联系工作时,被埋围的反动军警发现而被捕,押禁在上海市公安局第四署第二分所。24日,志达被押解到杭州,关进了浙江陆军监狱。


曾志达离家两年多的日子里,公而忘私,全心全意为革命奋斗。他从不给家里写信,也没回家。志达因为在上海生活困顿,当掉了仅有的随身衣服和铺盖,被捕时仅穿着一件薄衬衫,时值寒冬,他才写了本文开头那张明信片回家,只希望家里给他寄点钱买件衣服,这是他寄回家的第一张明信片。在狱中,曾志达总共给家里写了八张明信片,告知被捕情况和狱中生活,嘱咐父亲、妻子节哀,要坚强活下去,不必为此奔波,多花路费。曾志达在狱中仍对革命充满信心,还要利用坐牢时间抓紧学习,准备学习日文,写信给妻子:“你替我叫人买一本日文文法。有趣味的小说也寄我几本。”


收到明信片,尚志婆才知道志达被捕入狱。得知消息,恨不得立刻赶到丈夫身边。但小脚的尚志婆行动不便,又带着两个幼子,不能亲自赶往杭州。心急如焚的她,为了救丈夫,散尽了家财,凑出银圆和东西,雇人挑着担子赶去杭州陆军监狱疏通。但狱中的志达却没有收到任何东西,都被监狱牢头贪掉了。志达托人带了一句话给淑仪:“已经扶上马了,再没有回头路了。”


当时是一年中最寒冷的严冬,回来的人告诉陶金女,志达在狱中仅穿着一件薄衬衫,陶金女听闻心痛不已。到了来年三月,有亲戚路过杭州,前去探望志达,他依旧穿着同一件衬衫。这也是陶金女最后一次得到丈夫的消息。从被捕到牺牲的五个月里,志达就穿着被捕时那件衬衫度过了整整一个寒冷的冬季。


曾志达是重要的。国民党千方百计引诱他自首,要他登报脱离共产党。这一切,遭到曾志达严词拒绝,反动特务就对他施用种种酷刑。有一次,特务将一块烧红的烙铁从他肩背上慢慢地一直烫到屁股,皮肉被烧焦滴出肉油,曾志达咬破嘴唇,鲜血直流,自始至终未曾透露半点党的秘密。


1932年4月,曾志达在狱中受尽折磨,始终不屈,在杭州松木场英勇就义,时年26岁。曾志达短暂的一生,用生命践行了他“腥风血雨无所惧,愿洒热血干革命”的誓言,是革命的一生,战斗的一生。


背骂名守贞育遗孤

陶金女在家中日夜盼着丈夫的消息,每隔一段时间收到的明信片,成了她的宝贝,也是她的精神寄托,她多希望明信片能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早日夫妻团聚,一家团圆。然而,当她收到第八封明信片后,再也没有等来下一张明信片,最终,等来的是村里保长来通知她,说接到上面消息,“”曾志达已被枪决。


陶金女悲痛欲绝,几欲追随丈夫而去,但看着一双幼子,想着丈夫的托付,只得强忍悲痛,再苦再难,也誓要将两个孩子抚养教育成人。为保全名誉,坚守贞操,不让烈士的两个遗孤受苦,陶金女从此未再嫁人,年纪轻轻守寡,又当爹又当娘,颠沛流离,母子相依为命,艰难度日。在那封建礼教严重的社会,的年代,一个本就低人一等的寡妇,还背负着“土匪婆”骂名,独自拉扯两个年幼的孩子,千斤重担一人挑,其日子是何其凄惨艰难!孩子稍大后,甚至无力供他们上学读书。志达的妹妹曾温娥知道后说:“哥哥没了,孩子要培养出来的!”,于是卖掉自己的金戒指,资助两个侄儿,他们才得以上学读书。


直到1949年5月,宣平解放,尚志婆才得以重见天日,身上的枷锁得以打破。人民政府授予她烈士家属的光荣称号,在生活上给予照顾,尚志婆在社会上得到了应有的尊重。


1992年1月23日夜,这位曾经的大户小姐,大轿媳妇,校长夫人,“土匪婆”,烈士遗孀尚志婆,安详地走完了她八十七年的人生路,去天堂与她思念了六十年的丈夫团聚了。

曾志达的大儿子曾维明参军,成为一名空军军官,在沈阳空军任职。小儿子曾维远是一名教师,在丽水教书,后在丽水教育局工作。两个儿子的两条道路,正是对父亲教书育人和投笔从戎两条人生道路的继承。



而今,承载了尚志婆对丈夫六十年无尽相思的八封明信片,已经被浙江省博物馆收藏。隐藏在小巷尽头的曾志达烈士故居已重新修缮开放,成为县文物保护单位和红色教育基地,供人参观,让更多的人了解九十多年前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革命事迹,传承先烈的革命精神。



走出老屋,春日暖阳下,桃红柳绿,随风摇曳。一阵风儿掠过,簌簌作响,惊起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啾啾”地鸣叫着飞向远处。我循声望去,耀眼阳光闪花了我的眼睛,再回首,七彩阳光下,院子里多了两张躺椅,尚志公和尚志婆正躺在温暖阳光下,尚志公捋着雪白的胡子,拿着一本“湖畔诗社”新出的诗刊,抑扬顿挫地给尚志婆朗读老大哥潘漠华的新诗。



编辑:邹辛慧

一审:李丹

二审:郑静

三审:陈向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