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盾1961年在北京。 视觉中国供图
江南的雨,淅淅沥沥地落在乌镇的青石板路上。桨声欸乃之间,我们来到了乌镇东栅的茅盾纪念馆,这里曾是茅盾的启蒙学堂。推开斑驳的木门,仿佛还能瞥见百年前那个捧着《三国演义》入神的少年身影。
茅盾,原名沈德鸿,字雁冰。他的作品是理解现代中国历史、进入现代中国文学的理想文本。他“躬身入局”,将开阔视野与现实主义笔触结合起来,留下了1700多万字的宝贵精神财富,引发了一代代读者的情感共鸣。而这位文学巨匠,正是从这里带着他“为人生而艺术”的创作理念启航。
2026年是茅盾诞辰130周年。跨越时间长河,茅盾先生留下的文学财富与精神底色,为何始终熠熠生辉?我们不妨从他的三篇“作文”说起。
少年茅盾的作文以及老师写的评语。茅盾纪念馆 供图
《文课》。茅盾纪念馆 供图
初啼
13岁少年的风骨
封面用黑色空心字勾勒“文课”两字,其中一本扉页上还用墨笔写着“己酉年上学立”“第二册”“闰二月初九日起至”三行字——这是13岁的茅盾于1909年在乌镇植材高等小学求学时的作文本,也为他日后成为一位兼具艺术敏感与社会剖析能力的文学巨匠,埋下了最初的伏笔。
两册《文课》作文本为国家一级文物,如今静静陈列于桐乡市博物馆。《文课》共收录37篇习作,计1.6万余字,内容以史论为主,兼及人物评述、时事评论及少量散文与古语释文。
“《文课》作文本是现存最早的茅盾手迹,每一页都承载着少年茅盾对世界的独特感知和思考。”中国茅盾研究会会长杨扬认为,少年茅盾用稚嫩的笔触,勾勒出时代的宏大变迁,显露出超越其年龄的家国情怀和追求革新的决心。品读这些作文,既有对历史人物的深刻剖析,也有对自然景色的细腻描绘,足见他对当时现实已倾注了全部注意力,这对探寻茅盾文学风格的发端与成因具有重要价值。
《青镇茶室因捐罢市评议》便是其中颇具代表性的一篇。
1909年春日,少年茅盾正准备去学校读书。他刚跨出家门,就听到祖父和街东面的锦兴斋纸扎店老板在议论。“一间小茶馆,一天能赚几个钱?既要出学堂捐,又要交警察费,这是哪一方的道理?”锦兴斋纸扎店的老板接过话茬:“理由还不少哩!什么为了维护地方治安、保卫商界利益啦……他们只知道要老百姓捐钱。”
桐乡市茅盾研究会会长、茅盾纪念馆馆长庄玉萍说,茅盾祖父每天都要去镇上的访卢阁茶馆喝早茶,可那天却吃了闭门羹。原来,全镇的茶馆因无力承担新增的警察捐,纷纷关门罢市。一时间,有人指责茶馆,也有人同情其遭遇。茅盾祖父认为,茶馆本是小本经营,既已承担镇上部分学堂经费,就不应再被加征警察捐。
茅盾听了祖父和锦兴斋纸扎店老板的一番对话,也觉得这很不公平。在学校里,他又听到一些老师在议论此事。于是,他当天就写下了《青镇茶室因捐罢市评议》这篇作文,认为“茶室业小资薄,一日所赚之钱几何”,提出不应“抽茶办警察”的观点,办警察的费用应由“大商富出之……又何必与小民缠扰不已哉”。先生看到这篇作文后写下评语:“办地方之事,必宽以筹之。作者谓‘与小民缠扰不已’,至论至论!”
像这样针砭时弊的作文,少年茅盾写了很多,如《武侯治蜀王猛治秦论》和《祖逖闻鸡起舞论》抒发有识之士“壮志未酬”的心声,《苏季子不礼于其嫂论》讽刺了当时“趋财附势”的炎凉世态。
每一篇少年习作,都成了一面观照时代的镜子,也成为研究茅盾文学起点最鲜活的一手史料。正如中国现代文学馆常务副馆长王军所点评的:“少年茅盾的笔锋,既受益于深厚的旧学根基,又始终跃动着关切现实的新思想火花。”
从1909年到1946年,这两册作文本在茅盾老宅里存放了37年。茅盾母亲陈爱珠在世时,作文本就一直放在她床头的柜台上,朝夕相伴,珍爱有加。据茅盾儿子韦韬回忆,在协助父亲撰写回忆录期间,病中的茅盾仍时常惦记着自己70多年前写的作文本,足见《文课》在茅盾心中的分量。
茅盾故居外景。茅盾纪念馆 供图
在场
看到时代的影子
乌镇东栅观前街,四开间砖木结构的茅盾故居,门面宽大、屋脊高耸,很是气派。从这里走出去,少年茅盾逐渐成长为文坛大家,用如椽巨笔,写出了一篇篇描绘时代的大文章。
如果说《蚀》三部曲是茅盾在武汉大革命时期亲身经历的文学呈现,《子夜》是茅盾对时代变迁的艺术写照,那么《林家铺子》和“农村三部曲”等作品,则是茅盾对故乡乌镇生活细致观察与真切体悟的结晶。
1932年5月,茅盾一家从上海回到乌镇,发现一些大的商店已经倒闭,只剩下一家当铺还在勉强支撑着。得知茅盾回来了,过去常来帮工的老熟人“Y姑老爷”也登门叙旧。他向沈家少爷诉说丰收成灾的悲剧:“少爷你看,我这个人向来不喝酒、不吸烟,连小茶馆都不上,而且种的是自家的田。这两年也拖了债了。”
茅盾少年时曾协助祖母养蚕,更能体悟“Y姑老爷”的艰辛。他在乌镇目睹了四乡农村蚕茧丰收成灾的惨痛现实,深入认识到其根源在于日本的人造丝倾销,致使本地茧厂大量倒闭,蚕丝价格暴跌,蚕农生活日益困苦。
回到上海后,他以故乡商人为参照,创作了《林家铺子》;以“Y姑老爷”为原型完成《春蚕》的创作,完整呈现了儿时养蚕的过程。他在《我是怎样写〈春蚕〉》一文中写道:“当我童年之时,接连有两三年,祖母自家养蚕,只不过十来斤出火而已,当然是玩玩性质……我对于养蚕的知识,就是这里来了。”后来,他又相继创作《秋收》和《残冬》,共同构成“农村三部曲”。
有意思的是,茅盾的文学成长并非孤立现象,而是与鲁迅、郭沫若非常相似。他们都勇于走出封闭的小天地,在开阔的社会空间里感受时代风云的激荡,并结交了许多有志于中国社会变革的先驱人物。茅盾从乌镇走出来,在北京求学,后来又在上海开启人生的历练。
茅盾和鲁迅还曾在上海做过邻居。
“六日 晴。午保宗来并赠《茅盾自选集》一本,饭后同至其寓,食野火饭而归。”这是1933年5月《鲁迅日记》中的一段文字,“保宗”即茅盾当时的化名。
在那段时间里,茅盾与鲁迅同住上海大陆新村。《子夜》出版了,茅盾一拿到新书便携夫人和儿子拜访鲁迅,请他指正。鲁迅接过新书郑重其事地说:“请沈先生签个名,留个纪念。”这对文学生涯的挚友,经常在一起聊天议事,夫人孩子则在一边闲聊玩耍,有时聚会直至深夜。1934年9月,茅盾协助鲁迅创办了《译文》杂志。
“茅盾虽然没有每天都生活在乌镇这样的小镇,但是他始终站在时代高处俯瞰社会变迁,从丰富多彩的生活汲取素材,就会呈现无限鲜活的故事。”中国茅盾研究会原副会长钟桂松说,“茅盾用笔杆子撕开了时代的裂缝,为我们留下数以千计的文学人物,让我们看到时代在历史变迁中的影子。”
茅盾童年读书处——立志书院。茅盾纪念馆 供图
回响
请青年吃点“辣子”
1981年3月,茅盾在人生的最后一段时光里,作了一个影响中国文坛的决定。他捐出自己的稿费——25万元人民币,设立茅盾文学奖,旨在鼓励长篇小说作者创作。
这也是茅盾留给后人继续书写的一篇更大的作文——以长篇小说这样一种文体来书写个人与时代的连接,以文学的方式写出历史发展的规律和趋势。
如今,长篇小说文学创作已成大江大河,荣获茅盾文学奖、茅盾新人奖的作家们,已成为当代中国文坛的中坚力量。茅奖作品也成了影视化改编的金字招牌,像《平凡的世界》《人世间》《繁花》《主角》等叫好又叫座的影视剧,都脱胎于茅盾文学奖获奖作品。
而在科技飞速发展的今天,“现实主义”的文学创作已经触达了更广阔的天地。创作了《三体X·观想之宙》《时间之墟》等科幻小说的宝树今年荣获茅盾新人奖,就为“文学是时代的反映”作了新的注脚。
“科幻题材中,对于科学和技术发展的推想,本身就具有很高的现实性,它不再是一种虚无缥缈的想象,而是迫在眉睫的未来。”宝树说,茅盾早年曾翻译过不少科幻小说和科普作品,他对文学的理解本身就拥有宽广的视野。茅盾如果看到今天的科幻创作,应当会认同这一奖项的时代意义,因为他始终强调文学要关切现实、服务人民。
这种认识,恰好与茅盾“为人生而艺术”的文学观构成深刻的呼应。
“时代语境在变,现实主义的精神内核未曾改变。”在中华文学基金会理事长施战军看来,茅盾善于从更高的视野观照当下,作品既从人民实际生活出发,又超越具体事件、抵达人类共同命运的高起点,使得其作品历经百年依然具有震撼人心的力量。而当下青年作家从平常生活跳脱出来,在畅想未来的同时,保持对人类命运的关怀,这正是一种新的现实主义精神。
这不由得让人想起茅盾1930年创作的散文《写给苦闷青年的一封信》。他在文中写道:“云山茫茫,我送给你一个握手。”
这封信之所以穿越漫长岁月仍掷地有声,正在于它的“不客气”。面对身处迷惘的年轻人,茅盾拒绝施以“不痛不痒的温甘剂”,而是直言相告:“我只想请你吃点辣子,给你一些批评。”他劝勉道:“你是一个青年人,应该有一点‘泼皮’的精神,什么都不怕一试,试得不对,什么都不怕丢开另来。”
近百年光阴流转,这一象征着温暖与鼓励的握手姿态,被一代又一代写作者接续传递。2026年7月23日至27日,茅盾故里桐乡乌镇将作为第三十四届全国图书交易博览会的浙江嘉兴分会场,举办一系列活动。只因这里有他笔下的江南烟雨,更有他用一生守护的文学火种——薪火相传,生生不息。
茅盾曾在自传中回忆:“我家的后院有一丛南天竹,夏日里蝉鸣聒噪,我却总爱躲在树荫下读书。”这株他亲手种下的南天竹,如今依然郁郁葱葱,历经百年风雨依然生机盎然,恰似先生不朽的文学精神。
正如他写给故乡的《一剪梅》词中的一句:“泖溇汪洋,苕霅流长。”茅盾的精神如泖溇开阔浩荡,滋润着后来人的心田;苕溪霅水,源远流长,永远激励年轻人勇敢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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