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源:新华社
11月19日,深圳。亚太经合组织(APEC)第三十三次领导人非正式会议的“全家福”合影环节,21个经济体的领导人、代表佩戴的以香云纱、宋锦为主料的红色、蓝色丝绸围巾,深深吸引了人们的目光。
在古罗马人的想象里,遥远而富庶的东方古国中国,叫“丝之国”。正是以丝绸为媒,中国与世界连起了一条经贸文化交流的通道——丝绸之路。
中国三次担任APEC东道主,领导人合影中无一例外都有丝绸元素。2001年上海的织锦缎唐装、2014年北京的宋锦“新中装”、2026年深圳的香云纱、宋锦围巾……
25年间,丝绸这一历史经典产业,走过了从贴牌代工到自主创新的路。中国在亚太乃至世界经贸格局中的位置,也发生了深刻变化。
如一位设计师所说,“服装从来不只是消费品,它是政治、经济与文化的时代缩影,是流动的、可看见的中国”。我们寻访了APEC盛会服饰背后的亲历者,从一块丝绸的经纬里,窥见中国与亚太格局的变化。
朱承 摄
一
“一晃25年,丝绸经久不衰。”今年65岁的浙江佳裕丝绸创始人胡炳年,又兴致勃勃地谈起了那年的故事。
2001年初,中国正处于加入世界贸易组织的前夜。
胡炳年的丝绸厂,开办在现杭州市临平区的运河街道。当时,丝绸出口需要配额,作为一家地方小厂,生意做得并不容易。
那年8月,上海丝绸(集团)有限公司一位自称徐工的客户,揣着颇有些神秘的图纸,敲开了胡炳年办公室的大门。图纸上8朵牡丹簇拥着4个英文字母:APEC。
客户要求按图看样出货,在一个半月内织出800多米高档织锦缎。
“这么小的订单,要求高又繁琐,一般企业不会接。我们厂小,想着能多个客户,就接了下来。”胡炳年说,当时投入大量精力,面料色牢度做到欧洲最高标准,“出汗、摩擦,都不易褪色。”
同年10月21日晚,胡炳年突然接到徐工的电话,“快去看电视,领导人的衣服就是用你们的面料做的。”原来,那800多米面料用在了上海APEC会议上领导人大红、宝蓝的团花锦缎“新唐装”上。
受访者供图
上海APEC会议后,唐装火遍了国内外。也是在上海APEC会议后,2001年12月11日,中国正式加入世界贸易组织。
彼时的世界,对中国还有一点陌生。通过APEC的唐装热,外国人更多地触摸到了中国的丝绸。“唐装几乎就是中国的符号,丝绸是出口热销产品。”胡炳年说,企业因为提供领导人唐装面料一炮而红,国内外订单大增。
机器日夜不停,赚的却是贴牌代工的辛苦钱。中国丝绸企业在国际贸易中缺少话语权。“大家都是看样出货。丝绸经过意大利企业的后整理工艺后,身价可以涨几十倍。”担任过运河街道干部的周玉芳说,当时其所在的镇街有1000多家丝绸厂、8000多台织机。
世界,为中国的丝绸敞开了大门。中国制造的产品带着热切,进入到世界贸易体系的规则之中。
但“看样出货”四个字,道尽了世纪之交中国在亚太产业链里的位置。
二
APEC深圳会议周前夕,在深圳龙华的大浪时尚小镇,艺之卉时尚集团创始人赵卉洲正办着一场小型服装特展。
聚光灯下,有几件特殊藏品——2014年北京APEC会议期间,各经济体领导人拍“全家福”时所穿“新中装”的设计原型款与衍生款。
北京APEC会议领导人服饰设计组成员赵卉洲谈服饰文化
那一年,赵卉洲接到一个命题作文。作为设计组主要成员之一,她参与了2014年北京APEC“新中装”的设计。那一届的服装方案,从455份设计稿中层层遴选,最终有35组样衣进入深化设计。
上海、北京两次APEC会议,相距13年,世界格局悄然转变。2001年时,中国还站在世贸组织的大门外张望。2014年,中国已成为全球第二大经济体。
“中国需要一种全新的表达,服饰就是一种载体。唐装就是一种简单直白的中式表达。”赵卉洲说。
朱承 摄
设计组做了一个大胆的拆解:把中国历代服饰廓形里最具标志性的汉服“开衫长袍”,与民国时期用西式立裁破开袍身的“旗袍”融为一体,下摆处织入象征江山永固的“海水江崖纹”。
这就是后来的“新中装”。但廓形设计有了,真正的硬仗在面料上。
团队把目光投向了传统织造工艺“宋锦”与“漳缎”。但传统宋锦质地硬,多用来装裱字画、做首饰盒,裁剪成衣极少。
赵卉洲开始频繁飞往浙江,寻觅适合的面料。浙江新昌的达利丝绸(浙江)有限公司董事长林平决定带着技术团队做封闭攻关。
这不再是13年前“上海给图纸、浙江看样出货”的简单代工,需要底层技术创新。达利丝绸的研发人员在天然桑蚕丝中混入特殊的精细羊毛,再经过后整理工艺,古锦既有了真丝的温润光泽,又有了礼服的挺括。
2014年11月的水立方之夜,“新中装”惊艳世界。全球服装产业界看到,中国丝绸的非遗技艺融进了现代科技。
“明显感受到,中国服装企业形成了一种抱团的优势。”赵卉洲说,这是从面料到制造到裁剪的全产业链的优势。
中国丝绸的产业优势,是在世界贸易的竞合中逐渐形成的。2013年,中国提出共建“丝绸之路经济带”和“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倡议。此后,达利丝绸在印度尼西亚、斯里兰卡等共建“一带一路”国家布局合作工厂。
“中国造的品质,越来越受到认可。达利丝绸的产品和很多国货一样,走得越来越远。”林平说。2014年之后,达利丝绸每年保持两位数增长,产品销往APEC各经济体以及欧洲时尚中心。
丝绸,进入了新的时代。
三
这几天,APEC深圳会议周的新闻中心,变成了一座微缩的东方秀场。每到午后,通往餐厅的必经之路上,会有一场与本届参会领导人围巾同款材料的香云纱主题时装秀。
中外记者按下快门,忍不住走上前去,摸摸那面似纱非纱、自带沙沙声响的丝绸,拉着模特合影,感叹东方织物的奇妙。
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香云纱传承推动者邢莉莉说:“香云纱是纯植物染料染色的丝绸面料,用广东特有的薯莨汁液浸染,再涂上珠江三角洲富含铁质的河泥,在烈日下暴晒而成。”
这种工艺繁复、精益求精的丝绸织品,成了许多国外媒体了解中国的一个入口。“在深圳看了具身智能等许多尖端技术,没想到还有这样传统的人文工艺。中国很精彩。”俄罗斯记者德米特里说。
施力维 摄
2014年,邢莉莉、赵卉洲等设计师给欧洲人介绍深圳时,大家往往一脸茫然,必须补上一句“Near Hong Kong(香港旁边)”。那时,提起深圳,许多外国人会觉得这是一个“世界工厂”。
多年间,从出口加工到自主研发,去年,深圳PCT国际专利申请量达到19660件,居全国首位。深圳成为了中国的创新前沿。
林平出差到深圳,一定会到大浪时尚小镇去看看达利丝绸的客户,了解最新的前沿信息。如今,达利丝绸营收已接近20亿元,在纽约、伦敦、巴黎设有制作公司或设计中心。
在国际品牌的供应链里,达利丝绸已经不只是接图生产,经常参与面料选型、工艺方案优化,甚至提前协同设计开发。
但这条产业链并不稳定。这些年,国际形势变化,数字壁垒与贸易门槛反复出现,丝绸产业受到了冲击。
在参加的每一届APEC工商领导人峰会上,林平都会坚称,达利丝绸是全球化的受益者。他相信,包括浙江在内的全国各地丝绸企业,已经嵌入全球产业链价值链,要用开放的姿态,打通跨国协作的新通道。
25年前,一位上海来的客户,揣着一张画着8朵牡丹和4个英文字母的图纸,给运河边一家小厂带来机遇。
25年后,深圳APEC会议的丝绸围巾设计团队公布了一个小巧思,围巾里特别织进21根丝线,对应21个成员经济体。经纬交织、紧密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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