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我常常梦见杨家工人俱乐部。想起它时,那些早已尘封的岁月,像午后的阳光里浮动的尘埃,一点点地亮起来,又一点点地落下去,落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
工人俱乐部是1954年建起来的。我认得它的时候,已是学龄前儿童了。那时候,它是一座楼房,青灰的砖墙,木质的窗框,在一群低矮的平房里,算是顶气派的建筑了。我穿着母亲买的我自己特喜欢的军装,牵着父亲的手,第一次走进那座楼。
管理员叔叔叫郑义,是个瘦高个子,性格比较温和。他告诉我们,俱乐部有三层活动楼,建筑面积860平方米,设图书室,有各类图书8800余册,订有报纸25份、画报104本。还有乒乓球室、棋室、康乐球室等。
图书室在二楼,是我最爱去的地方。推开那扇半旧的木门,觉得连空气都是不一样的,是一种纸张与油墨混合的、沉静的、带着些微霉味的香。靠墙一圈书架上,书脊有的新,有的旧,新的是亮堂堂的,旧的却已经有些发黄了。戴眼镜的管理员总坐在靠窗的桌子后面,手里拿着钢笔,偶尔抬头看一眼我们这些小人儿。玻璃柜里躺着几本厚厚的《辞海》,我们是不敢动的,只远远地看。旁边一摞画报,倒可以随便翻。我最记得《人民画报》《解放军画报》上那些彩色的照片,北京的公园,大庆的油田,解放军叔叔的精气神,还有穿着各色民族服装的姑娘们,笑得那么明亮,仿佛她们的笑声能穿过纸面,传到我耳朵里来。
报纸是夹在报夹上的,横着挂在报架子上。大人们常常在那儿看报,一看就是半晌。我个子矮,够不着上面那排,只能看下面《小朋友》和《儿童时代》等杂志。有一回,我正看得出神,一位工人叔叔走过来,笑眯眯地把他手里的《浙江日报》递给我,柔和地说:“你坐这儿,可以学看报纸。”他就把椅子让给了我。我那时不懂什么叫谦让,坐上去就看了起来。老工人站在旁边,翻着另一张报纸,偶尔低头看我一眼,那目光暖暖的,像冬天的炉火。从此,我和报刊杂志结下不解之缘,爱阅读成了我的良好习惯。

三楼有乒乓球室。那里总是热闹的。乒乓球打在球桌上,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像下着一场急雨。球在桌面上弹来弹去,划出白色的、转瞬即逝的弧线。我和弟弟不会打,只站在旁边看。有时球飞过来,落在我们脚边,我赶紧捡起来,递过去。打球的大人接住球,笑着说:“谢谢小朋友!”然后俯身,对着球轻轻一吹,像是在吹去上面的灰尘,又像在对着球说一句什么悄悄话。接着“啪”地一下,球又飞了出去,像一只被惊起的白蝴蝶。
棋室里就安静多了。棋子落在棋盘上的声音,是“嗒”的一声,清脆而果断。下棋的人眉头微蹙,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迟迟不肯落子。旁边看棋的人比下棋的人还着急,时不时忍不住伸手去指:“走这儿,走这儿!”下棋的人抬起头,用眼睛瞪他一下,那看棋的人讪讪地缩回手,嘿嘿一笑。我那时不懂棋,只觉得那些圆圆或方方的棋子在棋盘上排列着,像一支安静的军队,各有各的阵地,各有各的使命。
康乐球是一种在像八仙桌一样的球盘上玩的游戏,四个边高起,球是扁圆的棋子状,用杆子推着它们进四个角的圆洞。我喜欢那些小巧玲珑的球,它们像一盒散落的糖果。有一回,我竟意想不到地把所有球都推进了洞,旁边的小伙伴们都拍起手来。我站在那里,脸红红的,心里却开出了一朵小小的、骄傲的花。
1985年,工人俱乐部又添了老工人茶室、文化室、讲座室、书画文影室。茶室里总是坐着几位老人,捧着搪瓷缸,缸里飘着几片茶叶。他们说着闲话,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一条平静的溪流。偶尔有人笑出声来,那笑也是温和的、宽厚的,带着岁月的包浆。书画室里挂着几张字画,墨香幽幽的,仿佛能听见毛笔在宣纸上行走的沙沙声。讲座室里偶尔有讲座,我们这些小不点儿是不去的,只从门口探头探脑地望一眼,看见里面坐着一些人,有人站在前面讲话,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一点嗡嗡的回响。
工人俱乐部位置策划得很是巧妙。它与前面的大会堂、左边的灯光球场,形成了东风萤石矿文化体育中心,得天独厚地集文化娱乐、体育健身、会议演出等功能于一体,是矿区职工和家属开展活动、休闲锻炼的好去处。人气旺盛的热闹的场景,让人流连忘返。
据悉,杨家工人俱乐部被评为浙江省先进工人俱乐部,全国总工会还授予了“工人的学校和乐园”的光荣称号。这些荣誉,那时我们不大懂。我们只知道,放了学,要经过相当长的路,背着书包往那儿跑。春天在俱乐部门前的小花坛边捉虫,夏天躲在阅览室里蹭那一点难得的电风扇凉意,秋天捡了梧桐叶夹在书里当书签,冬天就趴在窗边看外面纷纷扬扬的雪。那座建筑物,像一个沉默而宽厚的老人,装着我们整个童年。
终于在秋冬的某一天,我们一家四口来到俱乐部,午后的阳光洒在斑驳的灰砖墙上。戴着棉制解放帽的父亲支好三脚架,眯眼看取景框:“都站过来,光线正好。”母亲替我整了整衣领,轻声说:“小人书拿好,站直了。”弟弟拿着玩具手枪跺脚喊饿,却已站到母亲前面。快门“咔嚓”一声,定格了那个下午的全家福。工人俱乐部沉默地立在身后,四张真挚的脸像四颗石榴籽,聚合,饱满,鲜亮,带着人间朴素的甜。
几十年过去,我偶尔回到杨家,路过那座已作厂房的工人俱乐部,看见灰砖墙上爬着的青藤,好像还听见里面隐约传来的乒乓球声,心里会微微一动。仿佛我还是那个穿着军装的小男孩,正站在俱乐部门口,踮着脚,往里望。而里面,是童年,是故乡,是一整个回不去的、却永远亮着的时代。
编辑:涂林楠
二审:徐策
三审:陈向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