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塘村的清晨,是被一缕米香叫醒的。
老屋连片,巷子安静,白墙黛瓦之间,不知谁家的灶间飘出甜味来——带着一点酒酿的微醺,丝丝缕缕,绕过古道,钻进鼻子里。循着香走进村民左晓芳家,灶上的蒸笼正冒着白气,柴火在灶膛里噼啪作响,另一口锅里煎着的豆腐饼滋滋冒油。一甜一咸,一蒸一煎,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
近日,记者走进柳城畲族镇华塘村一户农家,看一块发糕、一个豆腐饼,如何在两代人的手上慢慢成型。
“做发糕步骤很多,也很麻烦,一下子弄不起来的。”左晓芳一边搅着米浆一边说。这“麻烦”,是要用天来数的。
头一道工序是泡米。“米一般要泡七八个小时,夏天就会短一点。”米要泡到透,才能碾出细滑的粉浆。而真正决定成败的,是提前两天就得备好的“酵头”——大米熬成粥,拌进酵母,静静等着它醒过来。
“发酵起码要两个小时,自然醒发的。”她说。
米浆入笼,剩下的交给火。大火足足烧上一个半小时,若是大糕,得蒸满两个小时。水汽氤氲里,米浆悄悄鼓起来、长高、变得蓬松——像日子一样,急不得,也催不来。
从泡米到出笼,一块发糕要跨过三天。在这个什么都可以“加急”的年代,华塘村人还守着这份慢。快不了,也不肯快。
华塘村做发糕的习俗,算起来已有三四十年光景。这门手艺是怎么传下来的?左晓芳说得朴素而笃定:“我们家做发糕有好几代传承了,从我婆婆手上到我这里,嫁到华塘就学起来做了。”
她说的婆婆,就是郑奶奶。做发糕,老人已经做了三十多年。没有拜师帖,没有教科书,灶台就是课堂。婆婆站在旁边看一眼、点拨一句——米浆的稠稀、发酵的火候、手上的力道,就这样从一双布满皱纹的手,交到另一双年轻的手里。
“家里的小孩子都很喜欢吃。”郑奶奶笑起来,眼角的皱纹里都是满足。她说,不光逢年过节,只要过节都做,“八月十五也做”。
一句“小孩子都喜欢吃”,或许就是她坚持三十年的全部理由。孩子会长大,会离家,会去很远的地方,但灶台上那笼糕,年年都在原地等着他们回来。
而如今站在灶前搅米浆的,已经是媳妇的手。
如果说发糕是村里的老手艺,那么豆腐饼则是村里的另一块招牌。
将豆腐拌上肉,下锅慢煎,煎到两面金黄,豆香裹着肉香,满屋子都是香味。
“豆腐饼也都是纯手工做的,用的是盐卤豆腐。”左晓芳说,从公公那一辈起,村里就有这道吃食了。豆子自己种,豆腐自己做,从原料到成品,每一道工序都不省。豆腐饼里,藏着几代华塘人的口味记忆。
慢,是纯手工的代价,也是它的体面。做得最多的一天,也只有百来斤。“纯手工肯定是慢的呀。”左晓芳说。豆腐饼基本不做散卖,都是熟人提前来订——“都是很好的朋友,帮他们做一点”。
她家的发糕,也多半不卖。"我们家一般都是做着自己吃的,过年过节做点吃吃。”
对华塘村来说,发糕从来不只是一种点心。
糕谐音“高”,步步高,年年发。正因这份好意头,一到过年,村里做发糕的人家订单便排得满满当当,家家户户的蒸笼从早转到晚,糕香能飘满整条巷子。
它更是一个村共同的心跳。谁家的糕发得高,谁家的火候欠了点,都是街坊间常年的谈资。孩子们循着香味跑来,大人笑着往他们手里塞一块刚出笼的——那滚烫的甜,会记一辈子。
华塘村是中国传统村落,有连片的古建民宅,有修葺一新的古道。但让一个村子真正活着的,从来不只是老房子,还有那些仍在灶台上跳动的手艺,和愿意把它们做下去的人。
蒸汽又起来了。左晓芳揭开笼盖,雪白的糕体蓬得正好,热气扑了她一脸,她笑着用手背蹭了蹭。婆婆坐在旁边,看着,没说话,眼里却是笑。
三十年前,婆婆是这样站在灶前的。三十年后,会有另一双手,接过这把揭笼的勺子。
灶火不熄,糕香不断——蒸笼里升腾的,是一个古村对老味道最长情的坚守,也是一份代代相传、从未凉过的人间温情。
编辑:钟琳莉
二审:何灿
三审:吴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