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军和华塘村的100多个“老亲戚”

记者:何凌云 董卿
2026-11-09 15:11

“晓军啊……”

电话那头往往就这么开头,没有姓氏,不带称谓。武义县第二人民医院的医生陈晓军不用问,听一声就知道是柳城畲族镇华塘村哪一位阿公、哪一位阿婆。

他没有给老人们建什么专属通讯录。“太多了,号码也存不下。”可三年下乡下来,谁嗓门亮、谁说话慢、谁一开口先咳两声,他都记在耳朵里。

华塘村是他老家。头一回做签约医生,签下140来位;后来村卫生室又补了几个,有人自己跑到医院签,有人电话里扫了电子医保码签——零零碎碎,凑成100多个“老亲戚”。大半是长辈,是邻里,是拐着弯能论上亲的人。

不叫陈医生,叫名字

“都是我的长辈,讲话都比较客气的。”陈晓军说这话时没什么修饰。本村人回本村当签约医生,好处是熟,难处也在这儿:熟到不好意思糊弄,也熟到第一年就被当面质疑。

“一年也生不了病,还要交40块钱,感觉这40块是被我骗走的。”最先摇头的基本是中青年人。倒是患有高血压、糖尿病的老人们先签了——药天天要吃,跑一趟县城不容易。

他没争。每月一次,定时下乡,量血压、测血糖,顺带讲讲签约能享什么好处。一遍讲不通,下个月再讲。三年做下来,“陆陆续续地都相信我了”。

“陈医生好啊,我们村里的,很好的,我们都信任他。”村民陈阿姨的话短得几乎没有形容词,分量却比什么都重。

一路都是熟人

记者跟着陈晓军去送药那天,才算明白这句“都信任他”是怎么来的。

刚进村口,就有人隔着菜地喊他。不是喊“陈医生”,是喊名字。迎面过来的老人放慢脚步,拉住他说两句;门口择菜的阿婆直起身子,问一句“今天又下来啦”;话头无非是这几日血压稳不稳、天冷了膝盖酸不酸、在外头的子女什么时候回。他一边应,一边往前走,谁都没多耽搁,谁又都像见着了自家人。

这回捎来的,是几位老人按长期处方配好的慢病药。进了屋,药放下,他没急着走,拉过凳子坐一会儿:最近睡得怎么样,头晕不晕,上回开的药有没有按时吃。老人一句一句答,答着答着又扯到别家的事,他也由着扯。出门走了几步,老人追了出来,手里捧着刚煮好、还温着的花生,非要他带走。推不掉,也就带走了。

山里不少老人,身体不舒服,头一个想到的不是儿女,是陈晓军。儿女多在外头,山路又远;而这个名字,是听得见、也赶得来的。三年一趟趟下乡量血压、一次次电话里应一声,攒到后来,攒成的不是一张签约表,是“有事找晓军“这句不用交代的默契。

40块钱,自己回来了

老人们最认的除了人,还有一笔能算明白的账。

签了约,挂一次号自付三块,病情稳的可以开三个月的长期处方——按现在的规矩,基层最长能开到12周,不用来回为续方下山。一年下来,光挂号费就省回差不多40块。当年那笔“被骗走的”40块,就这么自己回来了。

回来的还不止这些:签约后基层门诊报销比例从50%提到60%,华塘村所在的南部山区再提到65%。限额内的慢病药如今免费用,钱从医保基金结余里出。早些年还能免费拍一次片或做一次B超,后来添了中医理疗,今年又有了八项优惠里任选一项。陈晓军给老人算账从不绕弯子:“药免费,挂号省了,加上这些优惠,利大于弊。”

农历里的签约日

山里人过日子看农历。去年签约启动得早,七八月就收了尾,几位在外地的老人按老黄历一算,急了:过了正月,是不是就签不上了?

今年6月他刚下乡,就有人迎上来问:“今年的签约,开始了没有?”更干脆的,医保卡提早递过来,钱转过来,一句“你帮我直接签掉”。人不在村里的,电话打来,他教着扫电子医保码。中青年签约的,也比往年多了——不只老年人了。

“我老婆做胆囊手术,找的陈医生。这里近,照顾也方便。熟悉他、了解他,医术好,我们都相信他。”村民吴叔叔说得朴素:山大,路远,可“熟悉”两个字,比什么都管用。

“我定期上门给你换”

印象最深的一次,其实不在华塘村。

最早做签约,他被派到荷花村。有位脑外伤后截瘫的病人,压疮,在科室住了很长一段时间,不肯出院——就因为换药得在这儿。陈晓军跟他商量:“你先回去,我定期上门给你换。”后来就一趟趟去,直到伤口长得差不多,手把手教会他自己换,才停。临走留了句话:“有需要,再电话打给我。”

少住一天院,省下的不只是一笔床位费,还有一家人翻山陪护的折腾。武义南部山区离县城45到70公里,65岁以上老人超过半数,“小病拖、大病熬、配药难”曾是山里人的日常。

2025年初,这片山区试点医保总额付费,基金结余留用,考核从“看了多少病人”转到“慢病控得怎么样”,基金由武义县第二人民医院统一管理,慢病免费药这类预防性支出便能从结余里列支。

账一变,医生的脚步也变了:从前是“多看病多收入”,如今是“让人少生病、少下山,才划算”。所以血压计要挎到村里去,换药台也能搬到农家门槛上。所谓“医防养”,落到华塘村,不过是每月那出现的身影。

存不下的号码,认得出的声音

没有什么“老人专属通讯录”。号码存不下,声音却都认得。

100多个“老亲戚”,不是表上一行行名字,是电话里直呼的一声“晓军”,是进村那一路此起彼伏的招呼,是6月村口那句“开始了没有”,是一张提早递过来、连钱一起转过来的医保卡,是三块钱挂一次号、拎回三个月的药,也是走出门还追出来、非塞进手里的一袋热花生。

山没矮,路没短。只是如今配药不用下山了,而那个被叫名字的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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