坛头村,青砖黛瓦的老房子挨挨挤挤,一家叫“云臻记染坊”的铺子藏在巷子深处。门口竹架上晾着深浅不一的蓝布,风一吹就晃悠。走近些,能闻到板蓝根混着草木的一股清苦气味。铺子不大,进门就是染缸和晾架,墙角堆着裁好还没染的白坯布。
染坊主人沈旭芳是武义本地人,80后。聊起手艺的来处,她说了一句让人愣一下的话:她外婆的爷爷胡钦海,民国年间就开过好几家制靛工厂。这门手艺传到她手上,已经是第四代了。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这句话谁都听过,但真正见过蓝是怎么变成青的人不多。
沈旭芳从染缸里拎起一块布,布上还挂着黄绿色的染液。刚出缸时布是黄绿色的,一接触空气,颜色就一点点变了:黄绿转浅蓝,浅蓝再转深蓝,整个过程用不了几分钟。
“板蓝根的根茎叶要先提炼成靛蓝泥,再加草木灰、白酒,把缸养起来才能用。”沈旭芳解释道,草木灰是碱性的,白酒和青草膏也得加进去,古法蓝靛缸是一套碱性+发酵还原的活体系统。布料染出来时不是蓝色,是黄绿色,拿出来见了空气,氧化了才变蓝。想染得深一点,就多叠染几遍,最深能染到接近黑色。
古人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说的正是这个理——青从蓝草里提炼出来,颜色却比蓝草本身还深。从外太公的靛青厂,到妈妈的裁缝摊,沈旭芳讲起这段家史,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早就知道、也没什么好稀奇的事——手上还在整理刚晾出来的蓝布,家史和眼前的活计,在她这里原本就是一回事。
胡钦海,赤川人,1935年徙居武义上茭道。自幼随父制造和销售土靛青,1909年自己创办制造土靛工厂,1916年开始,陆续开设武义宣平大莱三良第二制靛厂,赤川三良靛青厂,兰溪下卡三良制靛工厂总发行所,太仓、魏山三良靛厂分发行所,研究、开发、销售土靛青产业。制靛配方说明书获得浙江省公报批示,并入官股合作。
往后三十多年,他陆续办有十几家企业,火腿腌制、油桐种植、榨油、合作社,样样都沾一点。腌的火腿还在西湖博览会上拿过金奖,自己琢磨的一款榨油机也得过省里的发明奖。1926年前后,他牵头搞起的合作社,造林、信用、桐油生产都做了起来,规模不小,一度还引来省里官员和国外的合作专家专程来学习。
沈旭芳后来想,自己现在天天摆弄的靛蓝染缸,就是继续传承外太公当年的营生,家族配方制作土靛泥,古法植物染色。
沈旭芳说,家里人还常提起两段往事。1936年,外太公创办了合作桐油训练班。1939年,他捐出一千多亩桐林做基金,和哥哥胡庸一起正式办了第一所职业学校——私立赤川油桐初级职业学校,还自己写了本教材叫《植桐与榨油》。这所学校后来迁到武义上茭道,改名崇实农校——比沈旭芳自己搬来武义坛头村,还早了将近一百年。
1942年,八字墙被日军占了,对方想拉胡钦海出来当维持会长,他没答应,当晚就带着家人离开。抗战胜利后,他拍下了日军撤走后营房的照片,这些照片留到现在,成了不多见的影像资料。1952年,胡钦海去逝。如今知道这个名字的人已经不多,但这门手艺经孙女胡骏丽,又经沈旭芳,还留在武义。
这些事,沈旭芳大多是听外婆胡骏丽讲的。很多历史资料、原件由舅舅胡千里收藏,胡骏丽今年八十多岁,从小学画,一直跟随爷爷身边长大,耳濡目染,直到爷爷去世。从胡钦海传给儿子胡家骏,胡家骏传给女儿胡骏丽,胡骏丽再传给沈旭芳,算下来沈旭芳是第四代。
沈旭芳自己跟布料打交道,也是从小就开始了,她母亲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裁缝,谁家要做衣服,就把她妈妈请过去,住在村里挨家挨户量尺寸、裁布料。沈旭芳小时候就在旁边看,看妈妈怎么穿针引线,怎么把一块布变成一件衣裳;大一点,她开始帮忙钉扣子、缝扣眼、锁裤边。“我学东西比较快,看过一遍,大概就能做出来。”她说。初中当文艺委员时,班里演出穿的背带裙,就是她自己设计自己做的。后来她开过制衣店,也常去各服装展会和时装周,对布料的兴趣与研究一直没断过。
后来,她跟着外婆了解制靛印染,从怎么挑板蓝根、石灰配比、刻版怎么刻、染缸怎么养,一样一样学起,把当年的传统手艺重新演绎。
2024年,沈旭芳在坛头村打造了自己的“小世界”——云臻记。而说起选址的理由,她答得直接:“这个历史悠久的小村庄,安静、干净,适合让自己静下来、慢下来;位置也好,去永康、去金华都不远,离高铁站也近。”没有高大上表述,都是最朴实的真心话。
云臻记里,东西摆得不像常见的非遗工坊那么“规矩”——杯垫、抱枕、挂件、成衣,还有哪吒主题的小摆件,蓝印花布能做成什么样的都有。有些还是老样子,有些一看就是重新设计过的。妙就妙在,沈旭芳集百家之长,把三种不同的染法放在一起用。她谈起不同染法在技法和审美上的差异,如数家珍:江浙一带的印染,是先在牛皮纸上画好花纹、刻出纹路,刷桐油防水,做成一张型版,染布前把型版盖在布上,用黄豆粉刷出花纹,染完再把豆粉刮掉,留出白花。小时候盖的被子、系的围裙,就是这么染出来的;云南的扎染,靠扎、绑、缝来防染:用绳子把布捆出褶皱,或者拿针线缝出花纹再抽紧,染出来是不规则的云彩纹路。
店里那些像云朵一样的图案,用的就是这个法子;贵州的蜡染,是用蜂蜡在布上画好花纹再染,蜡温得控制在八十到一百度之间,低了会凝固,高了又化开晕成一片,得端着蜡刀趁热画。染好以后布料一冷一热,蜡皮裂开细纹,染液渗进裂缝,留下一层别的染法没有的冰裂纹。她说:
“我做东西不讲究只用一种技法。”她拿起一顶帽子,帽身的花纹是印染的,帽檐边有扎染的纹理,“合在一起用,做出来才不一样。”除了蓝,她也用别的植物染色:武义宣莲多,莲蓬收完了本来没什么用,她拿来染,能染出茶色;栀子花染出来是黄的,柿子汁能染成枫叶那样的黄褐色。这些配比没人教,都是她自己一次次试出来的。
如今,沈旭芳更喜欢在成品上融入自己的理想设计。有客人来定制,她能把对方写的诗、画的画印到围巾上;小香囊留白,客人拿回去自己绣上姓氏或名字。“别人做的是一块染好的布,我做的是一个带着他专属标记的东西。”这是她觉得自己和别家最不一样的地方。
生活中的沈旭芳,精神世界远比想象中要丰富,是个具有文艺气息的姑娘。她爱看书、喜好音乐与电影,闲暇的时候会和志同道合的人聊各种各样的精神话题,以及最新流行穿搭,也喜欢蹲下来喂喂自家的田园猫。
采访那天,两只猫在工作室门口转悠。大的叫云朵,小的叫云溪。比如这只叫云溪的小三花,它的灵感就来自于某日出门散步,看到在蓝天白云的映照下,白鹭溪的水如玻璃一样纯净、清透。她告诉笔者,自己喜欢给自己养的每一只猫都取带“云”字头的名字,养了一整个“云氏家族”。
不管是给猫咪起名字,还是设计工作室风格,在笔者看来,这些都是她作为手艺人、文艺爱好者独立型人格的体现。比如沈旭芳提到,云这一意象,是对自己不被任何人定义的一种精神寄托与自我期许,像蓝天上的白云般,永恒地、自由地流动与变化;
另一方面,“云臻记”三个字,出自朱熹的诗句“云臻川谷暝,雨来林景清”。“云臻”的本意就是“云彩聚集”,也比喻“宾客朋友汇聚”。她的染坊开在坛头,是因为朋友圈子先在这里扎了根。而现在,村里做手艺的工作室便有六七家。大家互相串门,逐渐形成了一个小群落。
当下,坛头村里非遗的业态就有五六家:婺州窑、畲族彩带、马灯……几家店偶尔互相串门,看看彼此在忙什么,也有相互联名款作品,气氛倒还不错。沈旭芳坦言:“一个村子里有这么多做手艺的人,是蛮难得的。之后我也考虑往线上走,做自己的独立设计与分系列产品。”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常,没往情怀上靠。
青出于蓝。青比蓝深,也比蓝慢。她最喜欢的,还是布料从染缸里拿出来的那一刻。“每一缸都不一样,就像充满未知的人生,每一次都不知道染出来是什么样。”笔者想,这大概也是她做了这么多年,一直都不会“腻”的原因。
编辑:钟琳莉
二审:徐策
三审:陈向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