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还亮的一个下午,朱红波照例去鸡舍捡鸡蛋。那只黑色的乌骨鸡伏在窝里一动不动,他以为是抱窝的母鸡,伸手进去掏了七八下,越掏越觉得蹊跷——这只"鸡",怎么一根毛都没有?
等反应过来,手底下盘着的,是一条眼镜蛇。
蛇没有咬他,他自己倒先吓出一身汗。后来说起这事,这位履坦镇老道家庭农场的负责人反而笑了,语气里带着点得意:"我这里蛇就有三四种。现在很多田里青蛙都很少看到了,但我这里什么动物都有。"
一条被摸到的眼镜蛇,成为了这个生态农场的最好注脚。朱红波,2001年大学毕业开始种地,在这个5亩见方的农场里,一待就是二十六年。
老道家庭农场不大,5亩地:鸡、鸭、鹅散养其间,果树错落。开春的樱桃、枇杷、桑葚、蓝莓,入夏的桃子、李子,再到下半年的板栗、橘子、胡柚、柚子、金桔——一年四季花果不断,"南方能有的水果差不多都齐了"。
朱红波把自己的种田办法叫作"懒人种田模式"。懒,不是躺平,是把功夫下在看不见的地方:鸡鸭鹅负责除虫除草,是果园里不领工资的"工人";禽粪还田,土壤肥力自给自足,不用再追加化肥;鸡鸭鹅也会生病,他不喂药,靠田埂上那些"看不上眼的杂草"——百草都是药——把体质养壮实,壮到不需要额外吃药。药店里煎剩的药渣,灵芝、人参之类补药的残渣,他也定时收来喂鸡,说是防病。
这套办法的边界,他掂量得很清楚:"多少只鸡、多少只鸭,它可以相应地去除虫除草,它有一个限载量。"因地制宜——这是他用二十六年实践出来的分寸感:不盲目扩大规模,存栏最多时养过3500只,如今稳定在五六百只,自繁自养,卖了再补、补了再卖,滚动着走。
懒人哲学的对面,是整个行业绕不开的痛——滞销。湖南几分钱一斤的大白菜烂在地里没人要,西瓜滞销、蔬菜滞销的消息年年见诸报端。朱红波的解法只有四个字:以销定产。"我们不是一批货进来'唰'一下就清空,是卖一点、养一点,自我闭环。"正因为不贪大、不求快,这个农场二十六年没有遭遇过一次滞销。
"我的鸡最贵卖到120块钱一斤,鸭子160块钱一只。外面三五十块钱一只的也有,一百块钱四只的也有。"采访中,朱红波不回避"贵"——他主动把价格摆上台面,再一层层拆解贵的道理。
第一层是时间。他记得小时候农村"双抢",忙到半夜三更回家炖一只鸡,香气能飘出去,十几户人家闻得到。"那叫小时候的味道。可这种味道实实在在要靠时间去熬,三个月、五个月养出来的鸡,吃不出那个口感。"
第二层是不掺假。他给每个来买鸡的客户先教一招鉴别方法:外面用过药的鸡,下油锅时会浮起一层白色豆腐渣一样的东西粘锅;他的鸡,随便怎么烧都没有。鸡蛋也是——散养的鸡今天吃虫子、明天啄石子、后天啃草,蛋黄颜色天天不一样;笼养场里喂同一批饲料,蛋黄整齐划一。"有些人想要蛋黄红一点、黄一点,加色素就能调出来。我这里,从来不会有这种东西。"
第三层是售后。他给所有客户承诺:不管什么时候买,都包售后。"你哪怕是寄到黑龙江去了,说我这鸡不好吃,我可以不收钱。"二十六年做下来,零差评、零投诉。"一两个人说你好,很容易;所有人都说你好,就很难得。"朱红波说。
朱红波说,他现在很少摆摊。原因是一句话——妻子说的:"你去马路边跟人家摆摊,人家还要说你去抢生意。"从那句话之后,我就再也没去摆过摊。所有卖出去的东西,都是靠口碑积累的客户,另外都是从网上卖掉的。"
时间线恰好与中国互联网的兴起重叠。2001年创业时,他是最早那一波网民;先是在阿里巴巴上卖货,如今做直播——田里太热,手机热得受不了就收摊,放养的农场不用人一天到晚盯着,有空就开播。前段时间甚至有客户说是从"元宝"上找过来的,他自己都觉得奇怪。
"桃李不言,下自成蹊。"这句老话被朱红波讲得实在:水果熟了,买过鸡的老客户来园子里摘,他可以不要钱。"他吃过很开心,这样就形成一个良性循环,也是一个跟客户共同成长的过程。"
二十六年,客户跟着他一起成长。有人来买鸡时还没有女朋友,后来谈恋爱了、结婚了,如今孩子十几岁二十几岁,成了最稳定的客源。"你从零开始走这条路会很难,但你坚持这么多年下来,就会相对稳定。"
他不只做流量客户,更做口碑客户。农场边上,就是县内的一些大公司;再往外,上海、杭州等大城市都在周边。"地理优势是天然的。我们只要把产品质量做好,靠口碑慢慢积累,线上线下,用心做一件事。"
说到二十六年来最值得说的一件事,朱红波讲的不是生意,是一句话。
他常去院校系统上课。有一次上完课,老师特意补了一句:"如果那个农场本身是不用药的,也是可以不用药的。"——那堂课讲的本来是农药、兽药怎么用,这句话,是特意为他的农场加的。
"学校里都是教你怎么用药,我干了二十六年农业,有这一句话的成果,我觉得非常有意义。"不用药,换来的是一片重新热闹起来的土地。这些年很多田里的青蛙都很少看到了,而他的五亩地里,蛇就有三四种、青蛙回来了,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草里藏的什么都有。那条被他误当成抱窝鸡、摸了七八下的眼镜蛇,就是最直白的一份生态答卷。
但朱红波对这份答卷始终保持着清醒:不用药,不等于不会污染。"做农业,密度大了也会污染。"养殖量一旦越过土地的承载力,粪肥就会从资源变成负担——所以才要有那个"限载量",因地制宜,把种植养殖收在一个小范围的有机循环里,不把麻烦留给别处。
这份警惕,来自他对"不可逆"三个字的切身感受。"水、空气,这些都是最贵的。"他说,就像工业园区里油漆味重得让人站不住脚,污染一旦造成就很难挽回;农业虽然温和,可一旦超载,同样会走到那一步。也正因为守住了这条边界,这个模式才有了走出去的价值。"我当初讲的就是一个生态修复的问题。"他说,这从来不只是一群鸡的意义,"可以复制。我复制给其他人,他同样也可以干。"
朱红波不是没离开过土地。他做过工厂的质量管理,做过外贸,兜了一圈,还是回到这5亩地。"现在讲乡村振兴,根本问题是种田的人老龄化。很多人觉得乡村就是养老的地方,但真正扎根农村做点事情,还不至于今天创业、明天就倒闭。干到现在二十六年,我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一点。"
"没有人告诉你怎么走,怎么办?多学习,学习别人的成功经验;多反思,别人踩过的坑,就是自己要规避的雷区。"他说,干一件事干久了会摸到天花板,光靠脑子里想创新不够,还要多交流——人家已经踩过的坑,没必要再往里跳。
这几年,荣誉也追着脚步来了。前几天,他刚提交了市级乡村工匠的申报,去年评上了2024年武义县乡村工匠。二十六年攒下的荣誉证书,"整整两大袋"。他还热心公益:在学校门口站护学岗,当人民陪审员。"通过不同的场景获得不同的社会经验,反过来,也会变成客源的不同渠道。"
采访快结束时,朱红波又绕回那句老话:"桃李不言,下自成蹊。"
果树的桃李不会说话。但只要根扎得深、果结得甜,树下自然会走出路来。二十六年,5亩地,一只卖到120元一斤的鸡,一群从谈恋爱到孩子二十多岁的客户,一条伏在鸡舍里的眼镜蛇——这些,大约就是一条"蹊径"的模样。
在乡村振兴的大命题下,这个"懒人"给出的答案朴素得近乎固执:不追规模追品质,不抢流量抢口碑,不靠激素靠时间,不信狠活信自然。
最好的农业,或许就是这样,慢慢长出来的。
编辑:李丹
二审:陈向江
三审:吴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