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家国，向“义”而聚，和谐共处，一脉相承，义门陈人这种千年不易的修为，或许就是中华文化的内质与精神。

本组稿件统筹陈建华，笔名晋风，武义籍资深媒体人，高级记者，省宣传文化系统首期“五个一批”人才。曾任浙江在线新闻网站总编辑、省记协秘书长、省新媒体专委会主任。

“从你的全世界路过”——一脚踏进鹅蛋状的丙丁柴窑，我脑海里忽然飘过这句话。

窄小的窑门，深广的窑炉，高高的穹顶。葫芦形硕大而神秘的空间。三层楼高的烟囱尽头，是一方圆圆的蓝天，白云如絮飘过。置身其间，我不由得说：这就是你的全世界。

丙丁柴窑坐落在景德镇市浮梁县的一个小山村，按传统挛窑设计。建造之初，其一比一的模型在威尼斯国际双年展上惊艳亮相，被誉为“世界最美柴窑”。

挛窑的“挛”字，本义为揉捏、盘筑、塑形——这个硕大的双曲面建筑，根本没有设计图纸，全凭匠人按脑子里的样子用手工垒砌而成。

所谓柴窑，大都以松木为柴，松脂透到瓷器表面，形成温润的釉面，火焰的痕迹又会造出人意料的艺术效果。因为成品率极低，所以身价不菲。

其实，丙丁柴窑纯然是我开启千年老家寻访之旅的一次路遇。

2025年11月18日，入冬后的第一股冷空气南下。我独自一人从武义老家的家园阳光城出发，目的地是江州——江西九江，实地踏访我们义门陈家族的千年故里。国有史，家有乘。我的初衷是不负族人所托，把已中断两百五十年的陈氏族谱续修起来。陆放翁说“纸上得来终觉浅”，我想何不按族谱所载，重走一遍祖先迁徙路呢？于是，就有了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地图显示此行路过景德镇，我便把“丙丁柴窑”设为第一个目的地，特地下高速去绕行了一下。

造型奇特、空灵而神秘的挛窑，系纯手工垒砌。晋风摄。

见识了传说中的挛窑和圣殿般的窑房，感觉不虚此绕。然而我真正感兴趣的，是其背后的世界。

据介绍，“丙丁”之名取自天干中的丙火与丁火，丙为阳火、丁为阴火，阴阳二火相合，寓意窑火生生不息。我去时并非烧窑季，但置身挛窑之中，分明能感受到窑火的红火与炽热——毫不夸张，它所映照的何止百年千年，而是足足三千年，甚至五千年。

按族谱所记，三千多年前，周武王曾分封名叫“妫满”的舜帝之后到陈地，其后人遂以国为氏。因谥号“胡公”，后世遂尊称其为陈胡公或胡公满——他是今日中华六千万陈氏子孙的得姓始祖。而此处必须敲黑板：胡公满他爹阏父，正是周武王朝掌管全国制陶业的长官，官名“陶正”。那年月，制陶堪称国家重要的支柱产业；此公尽心履职、以利器用，武王想必满意，后面还和他做了儿女亲家。

在踏访义门故地之前，我想，借着千年窑火的余晖，不妨捧着劫后余生的族谱，先行追溯一下陈氏家族最古老的源头——而胡公满，就是一个很好的切入点。

上为中华人文初祖黄帝浮雕造像。下为孙中山先生题词：“中华开国五千年，神州轩辕自古传……” 晋风摄于2016年。

汉民族历来以炎黄子孙自喻。翻开族谱，传说中的三皇五帝竟似一根长长的丝线，穿越数千年岁月烽烟，与你、与我，遥遥相连。

打开任何一部陈氏族谱，差不多都有同样的记载：源出黄帝，舜帝之裔，胡公满封陈得姓，陈寔为颍川之祖。

关于黄帝，我手头这本《陈氏宗谱》有一篇《陈氏源流总图》，它是这样写的：

按《史记》本纪及陈氏世编曰：帝姓公孙，讳轩辕，有熊国君之子也。初，神农氏母弟世嗣少典氏为诸侯，帝榆罔之代少典国君之妃曰附宝者，感电光绕斗而有娠，生帝于轩辕之丘，因名轩辕。帝生而神灵，弱而能言，幼而徇齐，长而敦敏，成而聪明，国于有熊，故号。有熊氏长于姬水，故又以姬为姓。

位于陕北黄陵县桥山的黄帝陵。晋风摄于2016年。

文中接着也记录了“炎黄部落之争”——

“是时，炎帝榆罔侵凌诸侯，轩辕修德治兵，与榆罔战于阪泉之野。三战然后胜之。又擒杀蚩尤于涿鹿。于是诸侯推轩辕为天子。是为黄帝，以土德王，在位百年。”

读至此，感觉黄帝离我并不遥远——十年前，我和一众媒体人曾专程前往陕西桥山拜谒。在古柏森森的黄帝陵前，我们焚香鞠躬，向这位中华民族的人文始祖表达深深的敬意。

浙江女记者在轩辕庙前合影留念。晋风摄于2016年。

再有，退休之后常常通过网络平台听中医大咖讲解《黄帝内经》，倍感中华文化的博大精深，也为我们自己身为炎黄子孙而自豪。

据《陈氏源流总图》，黄帝与嫘祖生子昌意，昌意之子颛顼，“年十岁佐少昊，二十即帝位，初国高阳，故号高阳氏”；“颛顼庶子曰穷蝉，穷蝉生敬康，敬康生勾芒，勾芒生蟜牛，蟜牛生瞽瞍……”

黄帝陵的千年古柏。左图相传为黄帝手植柏，距今已近五千年。晋风摄于2016年。

黄帝之后第九代，舜帝登场了——

“帝舜，瞽瞍之子。母握登氏，见大虹感而生舜于姚墟，故姓姚，居于沩汭，其后以沩为姓。舜母死，继母生象。父母及象皆下愚不移。瞽瞍惑于后妻并少子，常欲杀舜。舜尽孝弟（悌）之道事父母、待其弟，尤加恭顺。常耕于历山，陶于河滨，渔于雷泽。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二十以孝闻。三十，尧之丹朱不肖，求可以代己位者。四岳群臣皆举舜。舜摄位二十八年，尧崩，遂避位于河南。天下朝觐讼狱讴歌者不归尧之子而归舜。乃即天子位，号有虞氏，以玉德王，都莆坂，在位六十一年，荐禹以代己位。南巡狩，崩于苍梧之野，寿一百有十岁。葬零陵。”

由这段生平，看得出，舜早年是个苦命人。母亲早逝，父亲瞽瞍娶了后母，后母生了弟弟象，这三人“皆下愚不移”，特别是那个无脑爹受唆使竟然一次次策划要杀儿子——

舜修仓顶时，瞽瞍与象在仓下纵火，亏得舜手持两只斗笠跳下逃生；

舜掘井时，瞽瞍与象又在上面往下填土，幸而舜挖了地道逃脱。

尽管父亲和弟弟如此毒辣，舜却毫不记恨，对父亲依然恭顺，对弟弟依然慈爱。其孝行感动天地，连大象都帮他犁地、飞鸟都替他锄草。

黄帝陵山门。下为中华姓氏图腾。晋风摄于2016年。

可以说，舜之孝，是无条件、无原则的孝。这种孝道是否值得肯定另说，至少在很长的历史岁月中是受到推崇的。在古代的《二十四孝图》中，舜之孝道位居第一。我想，儒家倡导的“孝悌”，源头大概就在这里吧。

成年后的舜，不仅以孝闻名，而且也是很能干、很有魅力的。他耕历山，渔雷泽，走到哪里人心就聚到哪里——“一年而所居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

史载：舜生于姚墟，耕于历山，陶于河滨，渔于雷泽。其地究为何处，历存争议。主流意见是山东菏泽一带。图为菏泽境内的历山舜帝庙及任继愈先生题字的舜耕历山古遗址。（图源网络）

其时居帝位的尧，深感儿子丹朱不成器，便让四岳群臣举荐自己的接班人。结果，大家一致推举舜。舜受尧所托，帮助打理江山二十八年（相当于职业经理人）。等到尧帝驾崩，舜却跑掉了，意思是自己不稀罕帝位，你丹朱要上位跟我没关系。但偏偏天下诸侯都只认舜，众望所归，舜终于登上了天子的宝座，号有虞氏，定都蒲坂，其地据考证在今天山西运城永济市蒲州镇。

舜在位六十一年。他生来喜欢打猎，并借此巡游天下、接触百姓。最后在110岁那年去南方打猎，崩于苍梧之野。他的两位妃子，也是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女英寻他而去，留下“斑竹一枝千滴泪”的典故。好在这之前，舜效法尧，已禅位于大禹，大禹开启了夏朝。而大禹之子启，则借助武力正式登上天子宝座，变“公天下”为“家天下”。

陈氏血缘始祖舜帝像（图源网络）。下为本支《陈氏宗谱》（乾隆四十一年续修）所载舜帝介绍。

回到家族线。

谱载：

“舜崩，禹封其子商均于虞城而客之。商均生虞夏……灵冠生德懿，德懿生感亨，感亨生余念，余念生阏父。阏父讳遂初，为周陶正，能利器用，生子满。”

——从舜到胡公满又历十六代，天下从夏、商走到周；从黄帝纪年起算，到胡公满受封于陈，约一千六百五十年。

陈氏得姓之祖胡公满像。晋风摄自浙江长兴陈武帝故宫。

我们的族谱对这段岁月记之甚详，而《史记》却只用了四个字：“或失或续”——时断时续，若存若亡。

《新唐书·宰相世系表》则说，自商均至阏父传了三十二代。

十六代与三十二代，差出一倍：谱牒与正史，在这里先打了一个照不上的架。这正是“或失或续”最诚实的注脚——虞舜之后这一支，在夏商两朝的千年潜流里默默游动，偶尔翻起一朵水花，又沉入水底。

水花倒有两朵，被史书稳稳接住：

夏代，有虞国君虞思收留被追杀的少康，嫁以二女，“有田一成，有众一旅”，助其完成“少康中兴”；

商代，成汤封舜后虞遂于陈地，“寘德于遂，遂世守之”。商末周初，这一族出了阏父，为周陶正。

细读族谱才发现，制陶竟是老陈家祖传的手艺——舜帝当年就曾“陶于河滨”，传承千年的窑火始终映照着这一族。

族谱所载陈胡公介绍。

“武王克殷，求舜后，得妫满，妻以元女大姬，而封诸陈以奉帝祀。是为胡公，都宛丘，今河南之陈州，盖满受封国也，其后子孙以国为氏。”

族谱寥寥数语，却开启了陈国数百年的峥嵘岁月。时在公元前1046年，即周武王灭商之年。

《左传·襄公二十五年》曾借郑国大夫子产之口述说这段历史：

“昔虞阏父为周陶正，以服事我先王。我先王赖其利器用，与其神明之后也，庸以元女大姬配胡公，而封诸陈，以备三恪。”

周武王看重的是阏父制陶的功绩，更是“神明之后”的舜之血脉。于是行“兴灭国、继绝世”之义，把长女大姬嫁给妫满，封之于陈。陈国疆域大致在今豫东、皖北、苏西北、鲁西南一带，与杞国、宋国并称“三恪”——恪者敬也，周人把前朝帝王后裔当宾客礼遇。

有意思的是，大姬带来的中原礼乐与陈地固有的伏羲遗风交融，酿出独特的巫风歌舞。《诗经·陈风》里“坎坎击鼓于宛丘之下”的咏唱，正是这个国度快乐而神秘的底色——原来先祖立国之初，这里就是个能歌善舞的国度。

陈国都城宛丘，在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据说胡公满的墓至今仍在龙湖之中，因湖水浸墓，后人以铁固之，俗称“铁墓”——三千年的湖水，就这么泡着我们的得姓始祖。

从妫满受封到公元前479年楚惠王灭陈，陈国传二十世、历时五百六十多年——比明、清两朝加起来还长，足够存下许多故事。

胡公满分封地陈国宛丘（今河南周口市淮阳区）。此地为胡公满墓园一景（图源网络）

故事这就来了——

其一，一次著名的占卜。

陈厉公之子陈完出生那年，恰逢周朝太史过陈，厉公请他以《周易》筮之，得“观”卦变“否”卦。太史断曰：

“观国之光，利用宾于王。此其代陈有国乎？不在此，其在异国。非此其身，在其子孙。若在异国，必姜姓……物莫能两大，陈衰，此其昌乎！”

——这孩子将不在陈国而在异国享国，不在其身而在子孙，异国必是姜姓，陈衰之后此支将昌。这道谶语几乎预告了此后六百年的全部轨迹，成了六千万陈家人族谱上最古老的预言。

其二，陈完奔齐。

公元前672年，陈宣公欲立宠姬之子款为王，杀死太子御寇。御寇素与陈完交好，完惧祸及身，出奔齐国。齐桓公欲拜他为卿，他以“羁旅之臣，幸得免负檐”辞谢，只受了个工正之职。

陈完这一走，走出一场大分流——齐懿仲想把女儿嫁给他，占卜得辞曰：“凤皇于飞，和鸣锵锵。有妫之后，将育于姜。五世其昌，并于正卿。八世之后，莫之与京。”与周太史“若在异国，必姜姓”的断语，严丝合缝。

这一支在齐国把“陈”字先去偏旁“邑”、再去中间“木”，留下一个“田”字，遂由陈姓改为田姓（一如《说文》所解：“田，陈也”）。

此后，这田姓用了近三百年时间完成一场教科书级的政治经营，尽收人心。比如，借贷粟米，它傻傻地“大斗出贷、小斗收还”，结果百姓因而“归之如流水”。至公元前389年，周安王册命田和为齐侯——姜太公的齐国就此变成田氏的齐国，史称“田氏代齐”。从陈完奔齐算起，前后两百八十三年，当年那道卦辞至此全部兑现。

其三，“夏姬之乱”与楚庄王复陈。

夏姬是郑国公主，也是那年代的绝世美人，嫁于陈国王族的夏御叔。夏御叔早逝，陈灵公耽于夏姬美貌，竟和大夫孔宁、仪行父共同与之私通，君臣三人居然穿着她的内衣在朝堂上相戏。公元前600年，夏姬之子夏徵舒不堪忍受陈灵公等肆意羞辱，竟伏弩射杀灵公，自立为陈侯。

楚国此时以陈国的保护国自居。见陈国国君被杀，楚庄王便以讨贼为名伐陈，车裂徵舒，一度“县陈”（将陈国占领作为楚国一县）。

对楚庄王的所作所为，楚大夫申叔时并不认可。他打了个比方，称楚国所为类似“牵牛以蹊人之田，而夺之牛”——牵牛的踩了人家田，就把牛夺走，这处罚也太重了吧。楚庄王闻此幡然悔悟，乃撤兵恢复陈国。此举曾得到孔夫子的高度肯定，他说：“贤哉楚庄王！轻千乘之国而重一言。”

作为陈国的强大邻邦，楚国对弱小的陈国明着是结盟保护，暗中却一有机会就想把它吃掉，楚灵王、楚平王时两度灭陈又复陈。末了，吴、楚轮番攻陈，其国土沦为两大国的战场。

公元前479年，楚惠王发兵攻陈，杀陈湣公，立国五百六十八年的陈国终于被灭，又一次沦为楚国的陈县。

然而，国亡了，“陈”字作为姓氏却活了下来。亡国公族散落四方，以国为氏——这陈国正是公认的陈氏得姓之源。

此后周亡秦兴、秦汉之交陈氏之迁徙流变，征之正史或有出入，但族谱也进行了梳理，基本上能够自圆其说。大体是湣公长子避楚乱奔阳武户牖（今河南原阳一带），改名陈衍。因田氏代齐，陈衍后代又有到齐国做官的，其中也有子孙归户牖奉守宗祧，于是开启了户牖世系。

编辑：涂林楠

二审：陶莎莎

三审：任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