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怀家国，向“义”而聚，和谐共处，一脉相承，义门陈人这种千年不易的修为，或许就是中华文化的内质与精神。

本组稿件统筹陈建华，笔名晋风，武义籍资深媒体人，高级记者，省宣传文化系统首期“五个一批”人才。曾任浙江在线新闻网站总编辑、省记协秘书长、省新媒体专委会主任。

秦汉之际：揭竿的、拜相的与斩单于的

从陈国灭亡到周亡秦兴、再到秦灭汉兴，陈氏处在历史大转折中，宗族故事无可尽述，但几百年间有三个代表性人物却是绕不开的。

浙江长兴陈武帝故宫特别收录了秦末陈胜发动农民起义的故事。

其一，陈涉起义

司马迁《史记》有《陈涉世家》，记之甚详：

秦二世元年，九百个被征发渔阳戍边的穷苦人困在大泽乡的暴雨里，按秦律误期当斩。队伍里的阳城人陈胜（字涉），早年做雇工时说过“苟富贵，无相忘”“燕雀安知鸿鹄之志”，都被当成笑话。这回他把吴广拉到一旁：逃跑是死，举大事也是死，同样是死，不如死国！两人先造声势：帛书塞进鱼腹，丹砂写着“陈胜王”；深夜荒祠点起篝火，学狐狸叫“大楚兴，陈胜王”。戍卒眼见“天意”如此，胆气更壮，遂杀押队军官，袒露右臂，筑坛盟誓，喊出那句响彻两千年的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义军连下数城，兵锋直指陈县——正是陈国故都、今天的淮阳。城破之日，陈胜的车驾开进这座老祖宗生活过的城池，三老豪杰拥立他称王，国号“张楚”。老陈家的土地上，树起了第一面反秦大旗。

张楚虽只支撑六个月，陈胜死于车夫之手，但秦朝的丧钟却由此敲响。史载刘邦定鼎后，特意在芒砀山陈胜墓旁安置三十户世代守祭。司马迁破例把这个佣耕出身的布衣写进“世家”，理由只有四个字：由涉首事。

族谱所载帮刘邦六出奇计的陈平其人其事。

其二，陈平助汉

陈胜点起的烽火里，走出另一个陈家人：阳武户牖乡的陈平——正是当年陈衍后人避居的那个乡。乡里社祭分肉，他执刀分得肥瘦均匀，父老齐声称赞，他却望着案上的肉叹道：假使让我宰割天下，也能像分这块肉一样公平。富户张负慧眼识人，把孙女嫁给了这个穷小子。

天下大乱后，他先投魏王、再事项羽，皆不得志，最后归了刘邦。一夜长谈，被拜为都尉。周勃、灌婴进谗说他“盗嫂受金”，刘邦当面质问，他坦然作答：计谋可用就用，金银俱在，请允许我缴还官府。这样一来，刘邦对他反倒愈发信任。

此后陈平奇计迭出：撒四万斤黄金行反间，气走项羽谋士范增；荥阳被围，遣两千女子出东门诱敌，护刘邦脱身；韩信求封“假齐王”，刘邦当着使者怒骂，他在案下轻踩一脚，话锋立转——“大丈夫要当就当真齐王”。六出奇计，封曲逆侯，官至丞相，以荣名终，司马迁赞他“善始善终”——从分肉少年到定国贤相，这四个字便是最好的注脚。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这是西汉时西域副校尉陈汤抗击匈奴留下的豪壮之言。他的事迹也载入了族谱。

其三，陈汤诛郅支

近百年后，山阳瑕丘人陈汤登场。他渊博而通达，文武双全。汉元帝时为西域副校尉，配合西域都护甘延寿戍守西域。族谱中说他“沉勇有大虑，多策谋，喜奇功”。他根据当时的形势，积极向甘都护建言，挥师远征，直指郅支城下：“彼亡则无所之，守则不足自保。千载之功，可一朝而成。”为此不惜假传圣旨，不数日破城，斩郅支单于首，大获全胜，被赐爵关内侯。在给皇帝的奏捷疏文中，陈汤留下了铿锵有力的千古名句——

“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东汉太丘长陈寔像。

太丘长陈寔：乱世中的一盏灯

时光流转到东汉，陈氏家族中出了一位地位虽不显赫却名垂青史的人物。

他就是陈寔（公元104—187年），字仲弓，颍川许县人。陈氏“颍川郡”之郡望，即由其始。

陈寔出身微寒。他少为县吏，给事厮役，却手不释卷，县令邓邵奇之，送他入洛阳太学。学成归来，州郡屡召不就，后迁太丘长。在太丘，他“修德清静，百姓以安”，邻县百姓拖家带口要迁来。后因不满沛国相违法加征赋税，不忍鱼肉乡里，索性挂冠而去。

好一个“挂冠而去”。胡公满受封时的煊赫、二十世君主的钟鸣鼎食，流到这位子孙手里只剩一方县印——而他连这方印也还了回去。此后终其一生，陈寔再未做官。

族谱所载陈寔像及其介绍。

但他做成了三件足以不朽的事：

其一，自请入狱。

延熹九年（166年），桓帝兴党锢之祸，李膺等名士二百余人下狱，陈寔亦在株连之列。旁人四散避祸，他却说：“吾不就狱，众无所恃。”——我不进监狱，大家就没有指望。径自请囚，次年遇赦得出。

其二，独吊张让父丧。

权倾天下的中常侍张让之父归葬颍川，一郡官吏皆至，名士却无人肯往，张让引为大耻，唯独陈寔登门吊唁。后来第二次党锢之祸再起，张让感念这一炷香之情，“多所全宥”，保全了许多党人的性命。以一点孤直的温情，在至暗时刻救下数百人——这是何等的远见与心肠。

其三，善待“梁上君子”。

岁荒民饥，一窃贼夜入陈家，伏于梁上。陈寔唤子孙进来训话：“夫人不可不自勉。不善之人未必本恶，习以性成，遂至于此——梁上君子者是矣！”窃贼大惭，叩头请罪。陈寔说：“视君状貌，不似恶人，宜深克己反善。”知其穷困，赠绢二匹放他归去。自此一县几无盗窃。一个成语，就此成为汉语中宽恕与自省的经典意象。

陈寔人望甚高。在乡里，他平心率物，争讼者都找他判曲直，民谚相传：“宁为刑罚所加，不为陈君所短。”——宁可挨板子，也不愿让这陈先生说我一句不是。

相传他携子孙造访荀淑父子，是夜德星聚于奎宿，太史奏“五百里内有贤人聚”——许昌的德星亭与陈氏“德星堂”堂号皆由此而来。

中平四年（187年），陈寔卒于家，年八十四，海内奔丧者三万余人，私谥“文范先生”——文为世范，行为士则。蔡邕亲撰碑文，陈氏各谱均收入。

除了“梁上君子”，陈寔还留下一个成语，它就是“难兄难弟”。

故事说的是：陈寔有六子，以长子陈纪（元方）、四子陈谌（季方）最贤。一日，两个孙子各自夸耀其父亲的功德，请祖父裁断。陈寔说：“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两个都好，难分高下。这“难兄难弟”原本是最高的褒奖，流传到后来却多被用作调侃患难之交。

出生在长城（今长兴）下箬里的陈霸先受南梁之让，建立南陈朝，是为陈武帝。这是长兴陈武帝故宫里的陈武帝像。晋风摄

陈霸先：“拨乱雄才”成就南陈霸业

从陈寔开始，陈氏这条世系重新清晰可考。颍川陈氏崛起为汉魏第一流高门：陈群创九品中正制，官至司空；陈泰都督雍凉；陈准仕晋为太尉。

永嘉之乱，陈准曾孙陈匡举族渡江，居曲阿新丰湖。匡之子陈世达出任长城令（长城者，即今浙江长兴县），悦其山水，遂定居下箬里。族谱记载他曾断言：“此地山水清秀，当有王者兴。二百年后，吾子孙必钟斯运。”

果然，传十一世至陈霸先，于公元557年受南梁禅让称帝，且以己姓为国号建立陈朝。当年，胡公满之后以国为氏；而今，陈霸先以姓为国——历史在这里画了一个大大的圆圈。

陈霸先初生之时，此井涌泉，家人汲以浴之，自此称为“圣井”，今为浙江省级文保单位。晋风摄

陈霸先原是南梁朝的一员武将，在岭南及今之北越征讨叛将，军功卓著。他最大的功绩是起兵平定侯景之乱，动用甲士三万、舟舰两千，又分三十万石军粮接济缺粮的盟军。为祸数年的江南浩劫终告平息。此后两度击退北齐南侵。史家赞之为“拨乱之雄才”。

陈武帝故宫用整整一面照壁，展陈历代对陈武帝的评价。近代著名史学家吕思勉说：“从来人君得国者，无如陈武帝之正者。”

三百年前那个挂印而去的太丘长，他的子孙却开朝立国，成了威名赫赫的陈武帝。陈朝皇室追认陈寔为远祖，陈文帝追封其为康乐侯，陈宣帝又加封其为颍川侯。

陈朝虽只三十三年，却出了关键人物，他就是陈朝第四个皇帝陈顼。顼公和他哥陈蒨都是陈霸先之兄陈谭先的儿子。陈蒨号文帝，陈顼号宣帝。他始封安成王，即帝位后劝课农桑，天下太平，史称“太建之治”。其间又遣吴明彻北伐，收复淮南重镇寿阳。

族谱所载：南朝陈第四任皇帝陈宣帝（顼公）和他第六子宜都王陈叔明，他们父子分别是江州义门陈一世祖陈伯宣上推第十二代和第十一代的祖辈。

陈顼子嗣众多，太子陈叔宝继位，即为后世诟病的陈后主。晚唐诗人杜牧有句：“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内中《玉树后庭花》曲子据传就是陈后主所作，被视为耽于酒色而致亡国的靡靡之音。

隋灭陈后，陈氏一众王室成员皆随陈后主迁入长安，子弟分置陇右、河西，给田为生——昔日天潢贵胄，散作四方编户。

“天下陈姓出江州，江州先祖在长兴”，长兴人如是宣称。陈武帝故宫对义门陈好好作了一番介绍。

按本支族谱记载，义门陈乃是陈宣帝第六子宜都王陈叔明的后代。在隋唐两代的漫长沉降中，叔明子孙隐入民间，悄然由北国南迁。直至十世孙陈伯宣，由福建仙游到了庐山之麓，结茅晦迹专心注《史记》，自此开启了义门陈的千年岁月。

借着丙丁柴窑那想望中的窑火遥望五千年的来时路，我发现，历史一如挛窑那玄妙的造型，既让人旷达，也令人神迷。

不过，此刻我知道还得赶路。于是，别过丙丁柴窑，重新上了高速，迎着夕阳往九江而去。我希望，借助车轮、迈动双脚，按谱索骥，能寻得江州义门之后的一个个老家。

陈武帝故宫初春一景。晋风摄

【附】陈氏源流世系简表

（从上古到唐宋义门）

编辑：钟琳莉

二审：陶莎莎

三审：任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