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草,一辈子,一群人

记者: 何凌云 董卿
2026-11-19 15:47

“我最大的成功,不是挣了多少钱,而是我还能传播多少人。”

这是74岁的吕金六写在自己手记中的话。吕金六,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武义草编”代表性传承人。蓝墨水的字一笔一画,同一页纸上还写着:“半生风雨,半生沉浮,往后余生,不负岁月、不负热爱。”“一件事、一群人、一辈子、一起走,福泽子孙,基业流长。”


一间不劝人买东西的工作室


深秋了,武义璟园古民居博物馆的青瓦天井里,光薄下来,桂香还没散尽。一间工作室的门敞着,游客三三两两踅进来,蹲在木案前,看一片棕叶在老人指间折、挑、绕,不多时,一只蚂蚱便支起了后腿。

案上摆着鲤鱼跳龙门、警钟长鸣、比翼双飞、中国龙,还有用松果攒出来的百鸟朝凤。草与棕的本色,被编出了鳞、羽、须、爪,像被风定住的一瞬。吕金六坐在工作室里,手里不停,嘴里答着游客的问话。

从杭州来的章女士是“凑巧”进来的。“看见这个店门开着,进来发现他做了好多草编,哎呀,这大哥的手可真巧呀。”她站在案前看了很久,看出了别的东西,临走时她说了一句很准的话:“他是在做这个非遗的传承,想把这个手艺传下去。”

温州游客吴珏瑶看见“三阳开泰”和几朵花,是师傅“一下就做出来的”。“感觉就是这种手艺,比较难看到这技艺,都是纯手工做的。”她还特意提了一句:像他们这样年纪的人,还守在这里。

游客多半叫不准它的名,也分不清草编和藤编,却几乎都准确地说出了同一件事——传承。这间屋子没有人被劝着买,倒常有人被教着编。吕金六说得实在:“在这里开个展示馆,别人看看也好啊,不管他有没有生意,就是这个想法。”


从一片棕叶到“蚂蚱王”

这门手艺的起点,是父母亲从野外摘回来的几片棕叶。

“小时候没有玩具,父母亲到野外去摘几片棕叶,做做给我们玩。那时候做得最多的是蚂蚱,再后来小青蛙也有,蜻蜓、蝴蝶都有。”自己喜欢,就慢慢学起来,学会了便带着一大帮小朋友一起做,成为他们心中的“蚂蚱王”。“可以说我小的时候,就是这个‘蚂蚱’玩大的。”


16岁开始做面匠,专业做草编,一晃40多年。还不专业那些年,周末去公园卖,平日就守在学校门口。后来赶集,小集、大集一路赶,温州、台州、宁波,“整个浙江基本上跑过”。他在手记上把这条路写得很平淡:“我今年74岁了,我叫吕金六,回望走过的70多年……我的人生没有惊天动地的故事,只有一步一个脚印的踏实和坚守。”从走街串巷,到赶小集、大集,再到郭洞景区,最后走进璟园的古民居博物馆;“从一个普通村民,成为非遗代表性传承人,身份在转变,是岁月的馈赠,是时代赋予我的使命。”

一门原本换几块钱的乡野手艺,被时代一路推着,从校门口的竹篮,走进了博物馆的案头。变的不是草,是草被安放的位置,也是握草的人对它的看法。


没有图纸的钟与龙

“像我头上这个钟,花的工夫比较多,要半个多月。还有这个百鸟朝凤,松果做的,也很费时间,要很长时间摸索进去才能摸出来。”

所有的作品都是没有图纸。“就是看看图片,到祠堂、到庙里看看实物的形状,再把它编出来。基本都是我自己边想边编。”《中国龙》《鲤鱼跳龙门》《比翼双飞》,也都是这样从手里“想”出来的。工作室墙上挂着一幅字——“世代传承”,是一位书画院院长给他写的,他自己的解释朴素得很:“世世代代传下来,世世代代传下去。”

问及草编最难的是什么?吕金六没说费工,说的是“做好”:“我感觉到现在,学到老做到老,也还是有些东西做不好,还是不满意的。像猴子啊、牛啊、猪啊,那些动态我们做不了,动态感觉做不出很好的样子。”

草编不靠图纸,靠手对材料的记忆。他不满意的从来不是卖相,是那口“活气”——蚂蚱要像正要跳,龙要像正要腾。一个编了40多年的人,肯把“还是做不好”坦坦荡荡说出口,比任何形容匠心的词都更接近匠心。


把“卖了几块钱”,换成“教了多少人”

“传承这两个字最大的意义,就是要传下去嘛。”他说,“让更多的人知道,我们老一代人、从几代人传下来的手艺,应该到我这个手上不能终结,一定要传下去,下一代、下下一代,一代一代传下去。”

家里人先学:子女、老伴,大一点的孙子“也会做几样了”。往外走,是学校和社区,每个星期去一次,从简单开始,一直在这样做。他在手记上一串串记着那些去过的地方:实验小学、壶山小学、熟溪小学、邵宅、王宅、桐琴,金华市青少年宫、外国语学校、浙师大、金职院,还去过杭州的学军中学、信息港中学。“进了这些学校,开拓了我的眼界,也很受孩子们的欢迎。”

衡量这门手艺的尺子,就这样悄悄换了:早年是“今天卖了几块钱”,如今是“这学期教了几个孩子”。作品会旧、会褪色、会被人买走带走;可一个孩子学会的那一折一挑,会留在他手上,再交给下一双手。非遗最实在的“活态”,从来不在展柜里,而在课桌上。


“有点放弃了”,可手没停

吕金六把难处也摊开了讲,不遮不掩。

“现在喜欢编的还是有的,还是多的;但是你说专业来编这个,确实以后可能也有点难度。因为每个人都要生活、要收入,这方面的收入不可能很大,要完全靠手工做出来,也要人家喜欢了才会买。”

可下一句,他又绕回来:“我年纪大了,想把儿子培养出来传承他的手艺。”这个说“有点放弃了”的人,第二天照旧去社区上课。所谓坚守,常常不是豪言,是“放弃”两个字说完了,手还没停。这也恰恰是“传承”最沉的那一面:一个传承人背后,若缺了能养活人的收入与平台,“传下去”就只能靠一位74岁老人的余生去支撑。它不该只是一个人的私事。


草会枯,编法不会

游客渐渐散了,斜光移到案角,细碎的草屑落进青砖缝里。有人问起荣誉,他摆摆手,数不清了。他更愿意说的是“还能传几个”。

手记的末尾,吕金六给74岁的自己写下:“初心不变,岁月从容,前途光明。一件事、一群人、一辈子、一起走,福泽子孙,基业流长。”


草会枯,棕叶会脆,一件作品总有一天会旧。可只要还有一双手愿意从一片棕叶开始,吕金六的那只蚂蚱,就会一代一代,继续跳下去。


编辑:李丹

二审:周礼芳

三审:吴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