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丝线,牵起千古风云;十指翻飞,调度百万雄兵。方寸舞台之上,三四人的乐队,一两位幕后主演,几尊木偶,锣鼓一响,木偶戏便开场了。主演者一手牵着数根提线,操控木偶“做”与“打”,一边模拟剧中人物“唱”与“念”。悲欢离合、市井百态,尽在这牵提弹指之间。
帘后一双手,帘前一台戏,线起线落,便是半生光阴;锣鼓未歇,戏便不停。一出精彩的木偶戏,不仅造型生动逼真,更能眨眼动嘴、点烟敬酒、放鞭炮、端凳子,表演诙谐有趣,唱腔余韵悠长。
武义木偶戏,起源于明清时期,民间俗称“傀儡头戏”,属于提线木偶,在宣平一带山乡之间流传了数百年。作为珍贵的文化遗产,武义木偶戏于2006年被评选为金华市首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
过去山路难行,村落散在深坳,一场木偶戏便是十里八乡难得的盛事。当地许多村民相信,每年演几回木偶戏,全村都会平安吉祥,因此,木偶戏也被称为“平安戏”。戏台不过方寸,帘后一双手牵拉弹转,帘前木偶便有了悲欢离合。
相传明代时,山下鲍村一位鲍姓民间艺人创办了木偶剧团,后传于一个名叫鲍昌林的村民,武义木偶戏的薪火自此播撒。后来,一个个木偶剧团相继成立:殿下畈朱金伟木偶剧团、山下鲍村涂立平木偶剧团、陶村西山下木偶剧团、里九畈村吴方成木偶剧团、桃溪华溪仙阳木偶剧团……在那个文化活动匮乏的年代,木偶戏成为山区村民难得的精神食粮。
年过七旬的涂立平大半辈子都和木偶戏打交道,虽然如今已不再演出,但是几十年间奔走在各个山村表演木偶戏的时光,是他宝贵的人生记忆。他的家乡山下鲍村文化氛围浓郁,村里很多老人都会吹拉弹唱,他年幼时就跟村里老人学过木偶戏。外出务工多年后,他始终惦念着家乡,萌发了专职为村民演木偶戏的想法。
于是,涂立平重新向村里老人请教提线木偶的基本操作办法,还到丽水等地拜师学艺,不久后,他组建了木偶戏班子。为了将木偶戏演好,涂立平辗转各地观摩婺剧演出,学习婺剧唱腔,又仔细揣摩木偶的人物制作。他制作的木偶个头有一米多,比丽水等地的要大,还很灵活,不但嘴巴、眼睛会动,手还能抓起地上的钱币、瓜子。他还曾对一个孙悟空木偶进行精心改造,把一个小发动机藏到木偶的手心里,表演时一开动,金箍棒就能自动挥舞。这些充满巧思的改进,使得他的木偶戏格外受老百姓欢迎。
朱金伟自小就有很深的戏班情结,他的爷爷是当地小有名气的木偶戏表演艺人,耳濡目染下,他很早就学会了吹笛子、拉二胡。23岁时,他向爷爷拜师学艺,一学就是五六年,从后台演奏学到前台表演,甚至学会了木偶雕刻技艺。
1981年,朱金伟组建了自己的木偶剧团,从此,他和剧团的演员常常挑着沉重的行头,行走在蜿蜒的山路上,走村串户去会市。所谓会市,就是上门问村子是否愿意演木偶戏,有愿意的,就由村里派人把行头取走。他们的足迹遍布桃溪、柳城、西联、大溪口等地,有时还会到遂昌和松阳演出。他的妻子朱美香跟他因戏结缘,拜他为师,两人常同台演出。在那个没有电视机、缺乏娱乐活动的年代,小山村请不起婺剧团来演大戏,价格更低的木偶戏恰好契合山里人的文化需求。那是木偶戏的黄金年代,朱金伟印象中,观众最多的一次演出是在丽水的碧湖镇,小小的戏台下围着1000多名观众,剧团还曾在桃溪镇创下连演20天的纪录。

提线
小小一个木偶,操控难度却不小,10余根拉线分别系在手、脚、头等部位,还要控制眼睛、嘴巴、手指,有时要通过拉线使其做出诸如舞弄兵器、甩马鞭等高难度动作,甚至还要做出惟妙惟肖的微表情。
“这些都是日积月累的手上功夫,没有几年的苦练根本演不起来。”张仙央是桃溪华溪仙阳木偶剧团的班主,也是目前当地唯一一个还在演出的女性木偶戏表演艺人。前几天,她的剧团刚在丽水市丽新乡范村演了七天七夜的木偶戏,戏台上,她用无名指和小指轻轻一钩,缠绕其上的提线带动木偶的手指和手肘,舞台上的“小姐”翻了一个漂亮的水袖,身段优美,活灵活现,不少铁杆观众从头看到尾,意犹未尽。
今年59岁的张仙央师从涂立平,18岁开始学习木偶戏表演,2007年筹资创办了仙阳木偶剧团,这一演,就是40多年。“我先是从打杂和帮工学起,用了好几年才算掌握大部分的提线木偶戏技艺。其中,最难的是要熟记剧本里不同章节的故事情节,只有做到动作、唱腔与木偶融为一体,才算是真正入门。”回忆起学艺时光,张仙央满是感慨。仔细揣摩师父的现场表演,在台下反复练习,经过多年钻研,她已经能控制木偶做出抓硬币等精细动作。
“她的表演,道白清晰、唱腔圆润、声音洪亮;提牵木偶引线熟练灵巧,塑造的人物形象各个逼真。而且她的戏路宽、表演精,一人能扮演男女老少不同的角色。”宣平当地的资深戏迷陶锋嵩评价。经过长期积累,张仙央表演的剧目有《国公访子》《问仙记》《姻缘会》《将台记》《判九龙》等传统戏49本,每年演出250多场。她的木偶剧团还应邀前往横店影视城、象山影视城参与了30多部影视剧拍摄,把武义木偶戏带上了更广阔的舞台。
75岁的吴方成入行比较晚,“我开始学的时候已经30多岁了,当时村里四五个想学木偶戏的人凑在一起,专门请了个丽水的木偶戏师傅来教。”师傅教完,关键还是看个人领悟与实践。在吴方成看来,木偶戏这个行当最重要的是记性好。“一版戏要唱两个多小时,手要操纵木偶,眼睛也要盯台,根本没有时间看词,所以戏本的词要全部记在脑子里。”他对自己的记忆力很骄傲,“我脑子里装了几十个剧本的戏文,像《文武八仙》《刘秀传奇》《杨家将》《百子图》《锦罗衫》等,基本张嘴就能唱。以前一场演出大概要4个小时,如果观众反响好,还会延长到6个小时,最长的剧本要连续半个月才能全部演完。”
吴方成的妻子涂三央酷爱文艺,一直跟随丈夫的木偶剧团在武义、松阳、遂昌、丽水、金华等地的农村演出。“演出前要接佛,演出中以文武大小八仙开台,演出结束后由包公或钟馗出场扫台,基本和真人大戏的表演是一样的。”涂三央说。
20年前,吴方成夫妇曾在松阳连续演出了3个多月,“当时那个火热的场面真的很难忘,有一次演出到半夜结束后,台下有个观众和我说,你们有个桥段唱错了。”吴方成笑着说,“我当时听到第一反应就是开心,因为有很多观众是全身心地投入到我们的表演之中,那种被喜欢、被认可的满足感是无法替代的。”
最近,吴方成收到了一个邀约,要去松阳表演。“虽然现在看的人少了,但只要还有人愿意看,我们还演得动,就想继续演下去。”
接线
随着时代的发展,电视、网络、手机等娱乐方式越来越普及,曾经吸引老百姓“放下筷子就想去看”的木偶戏,正面临着观众流失、后继乏人的困境。戏台依旧搭,锣鼓依旧响,可台下坐着的大多是白发苍苍的老人。愿意沉下心来学习木偶戏表演的手艺人和静下心来听一折木偶戏的观众,都越来越少。
“以前正月里就出去表演,一年到头能演上几百场,大部分时间都在外奔波,很少有时间待在家里。”提起往日木偶戏的光辉岁月,吴方成满是唏嘘,他把木偶戏的道具锁在老家的几个旧木箱里,“现在有人邀请我们下乡演木偶戏,即使场次不多,我也还是非常高兴。”
吴方成的女儿吴玲玲年少时受父母影响,对木偶戏有着很深的感情,有时还会客串一下剧团演员。后来,她考进了浙江婺剧团。“在女儿的牵线搭桥下,我曾经到她们单位展示木偶戏,和婺剧演员们交流木偶戏的表演技巧等内容,他们都表现出很浓厚的兴趣。”在吴方成看来,这种现场交流也是木偶戏传承的一条路径。
张仙央的孙女赖语晨今年13岁,她以前下乡演出时常带着孙女,在戏台边长大的赖语晨从小就表现出对木偶戏的兴趣和天赋。“她10岁的时候,我就手把手教她唱木偶戏,现在已经学会很多唱段,也会一些简单的表演。”张仙央说,现在孙女刚上初中,必须以学业为重,今后如果她愿意学,自己一定会把所有表演技巧和经验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她。
张仙央认为,即使木偶戏面临后继乏人和观众流失等多重困境,但它依然有着独特的生命力。“我们前几年还去横店影视城参演电视剧,本色扮演木偶戏手艺人,让木偶戏在更大的平台上得以展示。对我而言,这也是一种传承。”张仙央还会受邀参加各个地方的民间非遗活动展演,只要木偶戏一上场,常常会引得观众围观响应。
手中的拉线交给谁?对于涂立平而言,顺其自然算是一种答案。去年暑假期间,金华职业技术大学的“文旅青年向山行”社会实践队来到山下鲍村,专程向涂立平学习木偶戏表演。这群00后大学生坐在简易的戏台下,近距离目睹涂立平牵着七斤重的“关公”木偶,做出挥舞青龙偃月刀、捋须眨眼等动作,配合沧桑悠扬的唱腔,给他们带来了极大的震撼。涂立平手把手地教他们提线的技巧:“先学握杆,三指扣、虎口托,要做到稳如磐石,再学借力,看着轻轻拨弄拉线,却要能精准地控制木偶做出行云流水的动作。”队员们努力模仿师傅的动作,尽管木偶仍不时歪歪扭扭,但一牵一提一拉之间,他们第一次真实地触摸到这门古老手艺的脉搏。
学完木偶戏,实践队成员向涂立平亮出学校习得的皮影戏绝活。支架支起,幕布骤亮,一场“东海风云”即刻上演——龙王的龙须随竹棍翻飞怒张,李靖银枪舞出凌厉虚影,海水翻涌的涛声与兵器交击的脆响全凭队员口技即兴演绎。光影中,两种技艺魅力交汇交融。
“亲手触碰过木偶的操纵杆后,才真切懂得这些老手艺不是博物馆里冰冷的展品,而是带着温度、会呼吸的生命。”队员刘欣道出大家的心声,他们将用新媒体讲述木偶戏的故事,让老手艺能在时光里一直“活”下去。
武义文旅部门也在不遗余力地推广这一出出“好戏”。去年11月,“西泠有美·非遗好物节”系列活动在杭州市西泠·武林美术馆正式启幕。武义县精选的11个承载着武义历史记忆与匠人心血的非遗代表性项目惊艳亮相,向杭州市民和游客呈现了一幅生动的武义风情画卷。木偶戏表演中,艺人手指翻飞间,精致的木偶翩翩起舞,一招一式尽显古韵新声,引得围观者阵阵惊叹。
当时,还有一个有意思的小插曲。为木偶戏表演伴奏的乐队因临时变动无法上场,武义县文化馆馆长金东亮当即决定让另一个参加活动的“武义十八响”为木偶戏伴奏,没想到效果出奇地好,在观众间引发了不小的轰动。“我们持续参加类似的文化活动,深入挖掘和整理武义非遗资源,在加大非遗传承与保护力度的同时,探索更多非遗与现代生活融合、跨地域交流的可能性,让武义非遗走向更广阔的舞台,被更多的人所看见。”金东亮说。
据了解,武义县已出台相关专项扶持奖励办法,针对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构建起全链条激励机制,其中明确,对获评各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的民间艺人,按层级发放0.3万元至2万元的一次性奖励。此外,对已列入各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名录的项目开展传承弘扬、带徒授艺、保护开发等活动的,经立项考核通过后,可根据实际投入申请最高不超过15万元的专项扶持,从制度与资金层面为木偶戏等非遗项目的活态传承保驾护航。
一根丝线,串起几代人的指尖春秋;方寸戏台,演不尽人间悲欢。时代喧嚣,锣鼓声渐远,但只要还有人愿学、愿看、愿传,木偶便不会沉睡于旧木箱中。线在手中,戏在人心,这缕穿越数百年的烟火气,终会在新的掌心延续下去。
编辑:涂林楠
二审:周礼芳
三审:吴景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