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的午后,温州一处艺术空间。
穿着花色衬衣的男孩蹦跳着跑进来,身后跟着慢悠悠的父亲。他叫黄今来,8岁,温州市少年艺术学校二年级学生,人们更熟悉他的另一个名字——扑满。
一入座,他从包里掏出了3台二手苹果手机:“5S是美术老师送我的,SE是爸爸送的生日礼物。16 Pro是妈妈换下来的,能开Apple智能。”
但没聊多久,他有些坐不住了。一会儿跑去研究墙角的插座走线,一会儿掏出手机,在微信上让姥爷帮他淘一台二手iPhone11,作为儿童节礼物,“我想要凑齐苹果‘全家桶’。”
眼前的男孩,不久前就站在北京国家会议中心的讲台上,在百度AI开发者大会,向台下4000多人分享自己用“秒哒”“手搓”的一款应用。会前,他还受到百度CEO李彦宏的夸奖。
扑满参加百度AI开发者大会。受访者供图
在采访前,我曾想象这或许是探寻一个孩子的“开挂”人生。但跟他们聊上一个下午,我惊觉,这是一个普通家庭,在AI时代“自主成长”的故事。
同AI一起长大
扑满和AI,几乎是一同长大的。
扑满学说话时,一家人开始写口述日记,扑满讲,爸妈记。中班时,扑满想把这些故事,分享给更多小朋友,就缠着妈妈开了公众号,叫“扑满的杂记团”。公众号需要配图,最开始,用得扑满稚嫩的手绘图,可是慢慢地,画不过来了。
这时,扑满找到了一个叫“智影”的AI文生图工具。“那时候AI还很笨,有时画的老虎有六条腿、两条尾巴。”爸爸笑着回忆。扑满一遍遍将自己脑海中的画面说给AI听,一遍遍地调整指令,直到画面接近想象。
但姥爷、姥姥却急了:“这么小就盯着电子屏幕,眼睛怎么办。”
其实,爸爸妈妈也会焦虑,“但大人玩手机、刷视频的时候,孩子自然会凑过来。”
既然不能隔绝,索性就借力。一次,学校布置了背诵古诗《元日》的作业,爸爸尝试和扑满一起拆解古诗,再用AI把每一句话变成一幅画。“要想把古词作成画,首先要理解古词的含义,才能跟AI表述。”爸爸说,有了AI陪读,背古诗变得很好玩了,也更容易记住。
这样的家庭试验,在扑满进入小学后,有了更直观的体现。去年,科学美术课老师邓秀芳布置了一项作业——天气观察日记。恰逢台风过境温州,扑满和同学们的观察从“被动记录”变成了“主动追问”:台风从哪里来?为什么有名字?谁起的?
扑满用AI查资料、理解命名规则。过程中,他发现AI经常“骗人”——问及2025年有哪些台风,AI给出的是2024年已被除名的“海葵”;问“风神”台风的伤亡数据,AI给出的是2008年的数据。在扑满的反复追问中,AI才承认用了旧闻数据。
扑满将这段经历总结在了百度大会的发言中:“老师说,天才是1%的灵感,加上99%的汗水。可我觉得,AI时代,应该是1%的人类灵感,加上98%的AI牛马,再加上1%的人类检查。”最后这1%的“人类检查”,就是他在被AI“骗”了多次后,加上去的。
但父母的焦虑没有就此消失。用多久合适?怎么管?视力怎么办?这些问题始终萦绕,扑满家也没有一个完美的答案。扑满也承认,自己平时回家玩电脑、手机的时间挺多。但他紧接着补了一句:“我们有屏幕自律约定。”
“家里有个小架子,回家以后,把手机都放上去。”爸爸说,家里约定了“无屏幕时间”,一家人一起下飞行棋、去图书馆,“我们在图书馆各自拿一本一样的书看,回家路上一起讨论哪段写得好、为什么好,整理成当天的口述日记。”
爸爸说,手机自律不是限定使用时间,而是丰富放下手机的亲子时光。
真实世界埋下好奇种子
上小学后,扑满的“玩具”从手机升级到了电脑。
采访中,他跟我介绍起自己在闲鱼上淘的二手Surface Pro 6。“1000元成交,买来还附送了个病毒。”扑满的语气像在讲段子。这台配置不高的电脑成了他的实验田,学习研究服务器,尝试本地部署。
我问:“什么是本地部署?”扑满一下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跟我讲解他所了解的AI门道,宛如一名颇有经验的程序员。
扑满参加研学活动。受访者供图
但倘若细心观察,眼前的男孩,依旧稚气——采访进行到一半,他开始爬上沙发,把鞋子蹬掉,拿靠垫当被子。亦或是喊着要出去参观艺术空间。被爸爸召唤回来时,才聊上一会儿,又想起了那台还没下单的二手iPhone 11,掏出手机催姥爷。
但扑满的行为不会被刻意限制,反而,爸爸为了让孩子有更多生活体验,会带扑满去义工站、去工地、去citywalk。“真实的世界、真实的体验、真实的朋友,才是成长最底层的东西。”爸爸说。
这些不被限制的生活体验,得到了意想不到的反馈。
本次百度大会上分享的“哒哒打伞”小程序,是扑满近来最满意的作品。想法,来源于他与同学的“打伞”互助游戏。
下雨天,家长在校门外等孩子,这一段路没遮挡。孩子们发明了一个“拼伞”的游戏,有伞的顺路带没伞的到校门口。
“远的地方听不到,只能在班里喊。做成小程序,放学时就有更多同学能‘打伞’了。”扑满说,他没有学过编程,只是在对话框里,向AI描述了学校的环境和拼伞的需求,在几轮人机对话中,AI自主生成了这个支持发单、拼伞和积分管理的软件。
让秒哒产品经理朱广翔印象更深的,不是扑满懂得多少术语,而是他身上的“孩子气”。“他给我讲为什么想做操作系统,说幼儿园的时候就在纸上画,首页什么样,第一个按钮点进去什么样。这让我想起自己小时候,也在纸上画过游戏关卡,拉同学来玩。”朱广翔说,AI抹平了动手能力的差距,如今孩子们创造的关键,不是学了多久、学得多系统,而是有没有想表达的东西。
聚光灯下学会自洽
其实,在接受本次百度大会的邀约前,扑满爸爸不无担忧——
2024年,扑满用手写申请书“争取”孩子也能够参加世界人工智能大会,刷屏网络;2025年,他在世界青年科学家峰会儿童分会场分享自己的故事、被破格聘为“温州学传播大使”;今年央视网AI新春晚会,他是年龄最小的十佳节目共创成员。
对于一个8岁男孩来说,身影频现在聚光灯下,是一把“双刃剑”。“怕孩子膨胀,更怕我们膨胀。”爸爸坦言,为此他跟孩子揭秘了“扑满”名字的含义——古代的储钱罐,装满了就会被摔碎,“满而扑之,如果你觉得自己已经很了不起,就是你粉身碎骨的时候。”
这成了这个家庭面对“流量”的共识。
此后每一次接受采访,扑满都会说:“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二年级小学生,只不过是比别人先用了AI。”爸爸也在采访中跟我反复强调:“厉害的从来不是扑满,而是AI。”
在百度大会上,扑满的演讲题目便是《AI时代,每个小朋友都是超级个体》。他不是在谦虚,这就是他眼中的世界和未来。
爸爸会鼓励扑满多跟同龄人玩耍。事实上,扑满的朋友挺多。在校园里,他和同学们成立泡泡草莓公司,卖手绘电脑,一张画卖一支笔,或一个橡皮,被大家笑称为“小学生的OPC”;在小区里,他和邻居玩伴成立了“旭阳小伙伴”,一起探索老旧小区的“折叠空间”。
“很多家长担心孩子玩手机会变孤僻。”爸爸说,关键不是工具本身,而是这些工具能不能帮助孩子建立真实的社交场景,挖掘能力去发现更大的世界。
采访快结束的时候,我问爸爸对扑满的未来有什么期待。他想了很久,“我希望他会是一个自洽的人。”
小时候,扑满爱在小区保安室里看监控视频,有一天,扑满提出长大能不能当一名保安。“当保安挺好。”爸爸打趣道,“最好能在我们家小区当保安,这样晚上吃饭的时候我还能叫他上来一起吃。”
其实,对于孩子的成长,爸爸在写给孩子的信里就尝试回答:优秀的孩子上交国家,杰出的孩子属于人类,平凡的孩子多陪伴自己。
“我看不到AI时代未来是什么样子,想用我这代人的经验去‘刻录’孩子的人生,可能只是刻舟求剑。”爸爸说。
窗外天色渐暗,扑满开始收拾他的电子产品,一会儿他要去上编程课。他有个梦想,当一名AI实验员,理由稚气而又认真:“我怕以后AI会抢走地球,我要保护人类。”
“转载请注明出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