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的广州,35℃的热浪裹挟着喧嚣。
出长湴地铁站A口,广州宝树堂血透中心的四层小楼就在眼前。走进去,会发现在这里空间被奇妙地折叠:楼下透析室机器低鸣,维系着尿毒症患者的生命;楼上服装车间针线翻飞,一件件成衣从这里诞生。
位于广州市的宝树堂血透中心。周旭辉 摄
两年多前,宝树堂血透中心创始人谢强,自掏腰包创办起这家做服装加工的“肾友工厂”。如今,工厂90余名员工中,有70多名尿毒症患者。
半年前,浙江日报·潮新闻曾走进这家特殊工厂,记录下这里的艰难与倔强。看到报道后,来自浙江的杰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决定带着一批崭新的智能缝纫机,前往捐助。
于是,我们又一次来到这里,在流水线的一天流转间,记录下他们挣扎于病痛、生计与理想之间的真实模样。
日产两千件成衣
再次见到谢强时,他疲惫而激动。他身后,车间里踩踏缝纫机的声音此起彼伏。
跟着谢强走进车间,迎面是裁床前鲜大哥专注的侧脸,这位50岁出头的四川汉子,是工厂里的“宝藏师傅”。
鲜大哥比半年前瘦了一圈,脸颊微微凹陷,但他手里的电剪依然犀利。“滋——”电流声起,布料在刀口下整齐裂开。进退有度,干脆利落。“放心,误差不会超过一毫米。”鲜大哥头也不抬,语气里透着老师傅的底气。他的裁床手艺练了二十多年,生病前常年在深圳大厂当师傅。
专注裁剪的鲜大哥。周旭辉 摄
“这里不打卡,但我从不迟到。”鲜大哥每天早上七点就到岗。看着他专注裁剪的侧脸,很难想象这是一位被尿毒症缠身3年的病人。
鲜大哥裁剪好的布料,会分配到不同的缝纫工位。在车间的另一角,17岁的云南红河哈尼族女孩小常,主要负责缝边缝商标。
红色的T恤,低低的马尾,她认真踩着缝纫机的踏板。在她手下,边线总是沿着一条直线向前跑,缝好袖口裤脚后,再缝上商标,一件成衣就做好了。
腼腆的小常笑起来格外秀气,如果不生病,现在的她应该和同学一起在中职学校读书,也许很快会得到人生第一份工作。然而2023年夏天,初中毕业的小常确诊尿毒症,书念不成了,后来她跟着老乡来到这里,如今,已是一名熟练的缝制工了。
小常做好的成衣,经过质检员检验后,会流转到陈伟的打包台上,这是服装出厂前的最后一道工序:叠好、抹平,再铺上薄透的雪梨纸(防尘防潮防串色),最后装入印有品牌名的塑封袋中。陈伟的动作干脆利索。
来自河北省承德市的陈伟,今年3月南下广州,正式加入了这个大家庭。打小身体不好,45岁的陈伟身患尿毒症快20年了。两边胳膊上高高隆起的鼓包,是常年透析留下的印记。
“疼吗?”记者问。
“早不疼了,习惯了。”他一边回答,一边用左手按着右小臂上的鼓包,向记者证明真的不疼。
记者和陈伟聊天。周旭辉 摄
他告诉了记者一个好消息,到6月份,他在广州的医保就到第三个月了,按照现行医保政策,第三个月起,他每个月透析的费用就能降到200元。“前两个月每个月七八百,后面每个月二百,能省下更多钱了。”他笑着说。
工友们告诉记者,在国家医保政策的兜底保障下,现下每个月仅需自付约200元透析费用,打工收入完全能覆盖。这不仅减轻了家庭和个人沉重的医疗负担,更是他们在漫长岁月中抵抗病痛的底气所在。
从鲜大哥手里的布,到小常缝好边的成衣,再到陈伟打好包,做好的成衣订单很快就将交付客户。
四月和五月订单多起来了,“希望我们越来越好。”小常悄悄告诉记者,“上个月挣了4000多块,入厂后最多的一次。”
“我们现在一天可以生产2000件衣服。”负责工厂日常管理的宝树堂党支部书记刘晓华说,非常感谢浙江企业杰克科技捐赠的10台各类缝纫机,工厂交付能力会更稳定。
谢强(中)接受来自浙江的杰克科技股份有限公司捐赠。周旭辉 摄
转眼午饭时间到了,食堂里传来了饭菜香。“今儿有糯米肉圆、肉沫茄子,还有绿叶蔬菜,整挺好。”陈伟端着餐盘嘿嘿笑道。
订单焦虑
温情的日常下,病痛的威胁、订单的焦虑、亏损的压力,从未真正远离这家特殊的工厂。
工友的身体隐患,是悬在谢强和刘晓华两人心头最大的隐忧。所有肾友工人,隔天便要进行一次四小时透析,并发症、突发疾病随时可能降临,无人能够预判风险。
工厂楼下的透析室。周旭辉 摄
半个月前的一个深夜,湘妹子小梅血压居高不下,这种极易导致心衰的状况使她陷入极度恐慌。深夜、病痛、恐惧,她只能紧急拨通血透中心的电话。
深夜急救、连夜处置,是这家工厂的常态。“最怕深夜接到病友电话,一通电话,就是一个病友陷入危险状况。”刘晓华虽早已习惯,却始终难以坦然。
而比病痛更煎熬的,是持续的亏损与订单不稳。
军人出身的谢强,最初创办工厂,是想给绝境中的尿毒症患者,提供一份生计、一份尊严。他原本预估仅亏损百余万元即可维持运营,可三年下来,自掏腰包投入超400万元,至今未能回本。数百万的个人投入,填补着工厂的运营缺口、支撑着数十个家庭的生计,却看不到盈利的希望。
资金捉襟见肘时,工厂的运转全靠硬撑。订单回款迟迟不到位,工资发放便被迫延迟,每一笔工人的薪水,大多是谢强自掏腰包垫付。工友们未必知晓背后的亏损,这份无人言说的委屈与压力,只有谢强和刘晓华默默承受。
订单不稳定,是所有困境的根源。为了找订单、保运营,四处奔走是谢强的常态。
工厂里肾友们正认真干活。周旭辉 摄
媒体报道带来过短暂的关注,零星的公益订单短暂缓解过压力,但热度褪去,一切回归常态。被动等待捐助、依靠舆论热度存活,从来不是长久之计。
慕名前来求职的肾病患者越来越多,可不稳定的订单,让工厂根本无力接纳更多需要帮助的人,善意与现实的落差,让谢强无比无奈。
为了破局求生,今年开春,刘晓华主动扛起开源重任,试水直播带货。每日下班后的两小时,她准时开播,介绍工厂的成衣产品、讲述肾友工人的故事。
整整数月坚持,嗓子讲到沙哑冒烟,直播间始终观者寥寥,转化订单微乎其微。前一阵子,直播暂停了一段时间。“休整了下,也丰富了下产品种类”,刘晓华说,最近她的直播间又开张了。
直播重启。受访者供图
午后的广州依旧酷热,聊完工作,谢强来不及歇息,顶着烈日再度出门。一个朋友发来合作线索,“只要有一丝机会,我就不会放弃。”
自己的品牌在生长
当谢强不停外出跑订单的同时,车间里也在进行一场自救突围行动。
今年开春,工厂鼓励肾友们自主设计,在承接外来订单加工的同时,打造自有服装品牌“玉树”系列,以此拓宽订单来源。
刘晓华告诉记者,树,取自“宝树堂”的字号;玉,寓意每一位肾友都如璞玉,通过自力更生打磨出自身光芒。而“玉树”也指挺拔常青的树木,代表长久、向阳的希望。
打造自主品牌的想法,犹如一颗小石子投入湖中,激起了大家的奇思妙想——
患尿毒症5年的哈尼族女工小苏,因病痛无法亲自陪伴在三个子女身边,可对孩子的牵挂无时不萦绕在她心间。于是,她把对三个孩子的思念,缝进了T恤印花设计里,创作出“心向暖阳”印花图案:一朵盛放的大向日葵周围,环绕着三朵小向日葵,寄托着她对孩子们岁岁安康、向阳而生的期盼。
小苏设计的“心向暖阳”系列T恤。受访者供图
同样来自云南大山深处的小杨,始终感恩大山的滋养,所以设计出了向阳而生、枝叶繁多的小树。绿色的枝叶,充满向上的希望。树干两旁的“always hope”,也承载着小杨期盼健康的希望。
闲暇之余,小苏与小常还组成甜甜圈头花二人组。她们变废为宝,利用制衣剩下的边角料,制作甜甜圈手工头花。在她们指尖,不起眼的边角废料重获新生,成为苦难生活里细碎的美好,也让两个内向的女孩,愈发开朗自信。
小常(左)和小苏(右)亲手制作的甜甜圈手工头花。周旭辉 摄
如今,向日葵、小树和花样繁多的甜甜圈头花等“病友创想师”的设计,已经变成产品挂上工厂的商城。“到目前为止,商城已经上线了病友们设计的3款T恤和头花系列产品,后续还会持续上新。”刘晓华说。
病友也好,工厂也好,好好活着的盼头,汇聚成点滴努力。当一件件定制成衣、一个个精致头花,从车间走向外界,成为肾友们对抗命运的微小铠甲,也成为工厂努力求生的微弱希望。
工厂也在大家的齐心协力下有了艰难而微弱的转机:今年3月,工厂亏损16万余元;到了4月,亏损缩减至3万元。按照当前的订单增长趋势,这个6月有望首次实现当月收支基本持平。
忙碌的车间里肾友们努力工作。周旭辉 摄
听到这一好消息,工友们拧紧的眉心舒展了。车间里响起了欢乐的粤语歌。
在这里,每一件衣服,裁的是布料,缝的是生机,织的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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