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声丨寻找“消失的附近”:在数字时代,他们正重新打捞城市的温情

2026-06-30 10:12

6月26日,杭州城东,68岁的罐头厂以“杭罐1958”街区的身份重新开街;几乎同时,萧山一场城市更新大会上披露:40个社区空间已吸引100多位主理人、400多名本土匠人入驻。

更早些时候,中国青年报社社会调查中心联合问卷网发布的调查显示,超六成青年渴望通过线下消费逃离屏幕。这些看似无关的新闻,指向同一个信号——“附近”正在归来。  

“附近”这个概念,近年来因人类学家项飙的提出而被反复讨论。所谓“附近的消失”,指的是人们只关心“家里头”或“全世界”,而对周边的人与事失去了感知和叙述的愿望。

在杭州居民楼里,一家名为“门洞商店”的咖啡馆,正试图重建这种“附近”。老板朱朱给它取名“门洞”——意为“shuttle”(穿梭),希望人们穿梭于不同的门洞,去往不同世界,遇见自己。

“这是一个一切近在眼前、却异常朦胧的世代,”朱朱说,“我们该如何突破虚境,抓住人与人之间有时还能有的晴朗呢?答案或许穿梭在日复一日经过的门洞里。”

像朱朱一样试图打捞“附近”的人,正在更多城市生长出来。他们或开一间二手小店,或持相机走街串巷,在数字洪流中为都市人留存可触摸的线下栖息地。

这群“摆渡者”试图回答一个时代之问:当“附近”在屏幕之外悄然消逝,我们该如何重建有“质感”的线下联结,留住城市的温情与鲜活?

门洞商店

屏幕把生活压扁了

“互联网这么发达,生活中许多连接好像都变得商业化了。”

“人与人之间交往大多抱有目的性,情感也少了几分真切。”

记者走访多位路人,答案惊人相似。人们对“附近”的感受,正退化为手机屏幕上的一个节点。

小红书的团建文化、搭子文化,一键完成的点餐下单,不断压缩现实生活的物理空间。不少人感到一种与真实社会割裂的“悬浮感”。

正因如此,那些以实体店铺为载体的线下联结,才显得格外珍贵。

在杭州“一切二手物品生活馆”,这种珍贵清晰可感。

顾客在旧物摊位前停留、挑选。有人囤积大量旧书,有人收纳各式旧衣,还有人留存成套碗筷。“每件旧物都是一段人生的缩影,拼凑出千姿百态的生活模样。它搭建起陌生人之间隐秘柔软的纽带,轻易就能让人找到归属感。”

一位客人说:“走进这家店会生出完全不一样的体验,我们本是互不相识的陌生人,却能自然而然地产生交流。我偏爱这种兼具文艺感与烟火气的松弛氛围。”

还有客人说:“被各式旧物包裹,仿佛置身鲜活人群,心底生出难得的亲切感。”

店主阿杰的作风很“反商业”。他招村民做店员,但“要看人格”;允许顾客翻箱倒柜,翻坏也不赔;觉得“不赚钱才算长久”;甚至大多数时间不知道每天卖出去了什么。

“有人很单纯,这里会给他们惊喜;有些人心里藏着事,进店会感到‘密集恐惧症’。好在,旧物自带温柔包容,所有人都能在这里卸下紧绷,自在做自己。”阿杰说。

杭州一切二手物品生活馆

除了二手店,还有人用镜头记录正在消弭的“附近”。

2025年,旅游博主Lunglang漫游了50个渐渐老去的城关、乡村和古村。他称自己是“总在往回走的记录者”,捕捉未被城市化侵蚀的市井原貌。

在萧山义桥,他发现小镇与城市融合度很高,商品房拔地而起,地铁也已规划,但仍有不少老人守在待拆迁的老屋中生活。大量外来务工人群选择租金低廉的老旧居所落脚,也让旧日建筑得以留存。

“很多曾经在这里成长的人,为求学、谋发展而离开,但他们依然关注家乡的变化。我想记录这些老建筑,搭建过去与当下的联结,让更多人看到这些充斥着邻里温度、却正在逝去的生活方式。”Lunglang说。

Lunglang镜头中的萧山义桥

旧物是时间的坐标

如果说二手店和镜头是在“记录”附近,那么有些小店本身,就是在“建造”附近——它们是钢筋丛林里的避风港。

“门洞商店”营业前,朱朱摆了近三年摊。他坦言,开店初衷很简单,“给自己找一个休息的地方,不用经常风餐露宿”。但他慢慢发现,很多人需要这样一个地方。

目前这家店不温不火,靠老客勉强维持,“只能算活着”。但它之所以没有消失,是因为选择了一条与时代相反的路。

“一个城市总要有几家可以让人慢下来的空间。我对现阶段工业发展有些抵触,老物件总是更有韧性并且充满力量。我有一辆97年的老车,如老朋友一般每天陪着我。或许它们就该出现在门洞,继续绽放生命。”

朱朱把咖啡、电影、酒精、音乐融在一起,让店铺如植物般向上生长。

他喜欢“在附近”这个概念,并心怀期许:

“就是这些大大小小的‘附近’,让我们在高楼大厦之间不会那么孤单。哪怕只有一个人,但至少还有这么多‘附近’陪着你。我们都应该互为‘附近’,这样我们就变成了另一种‘中心’。这些‘附近’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

门洞商店

同样的故事,发生在1550公里外的成都。

那里有一家被老物件填满的店铺——“旧惑”(“旧货”的谐音)。

店主麦克是浙江绍兴人,摄影起家,与老物件打交道近十几年。开店初衷,是找回80、90年代的“附近”,给老成都做些有意义的事。

“小时候常见的电风扇,扇叶有盏常亮的灯,每年夏天打开它,把头伸过去,总听见‘哒哒哒’的声音。想起来都觉得亲切。”麦克说。这家店慢慢变成了时间的坐标。

他观察到,许多年轻人对父辈的生活方式充满好奇,喜欢细究老物件的来处;有父母带孩子边逛边讲,对老物件的用途、价格如数家珍;有客人送来旧物,想在店中存下往日情怀;还有健谈的客人给他详述成都的工资、物价、普通人的储蓄和购买力。

“这便是老物件的价值,历经岁月洗礼、破破烂烂,却带有残缺的美感,让深埋脑海的回忆不至于消散。”

旧惑

“附近”正以新的方式归来

这些看似微小的据点,正在重新定义“附近”的含义。它们不是怀旧,而是萌芽。

Lunglang的镜头带来了一些充满人情味的“巧合”。

有网友在视频里认出了自己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还有人“认领”意外入镜的猫狗,兴奋留言说“这是我家(或亲戚家)的宠物”。

更重要的是,他镜头下的老建筑正在以另一种方式“重生”。一些乡镇对古民居街区改造升级,保留原有框架,引入咖啡店、文创小店等新业态,越来越多年轻人受乡土氛围感召返乡经营。

“旧的生活痕迹确实在消失,但大家心理上对往日生活的美好感受还在,这种感受会以其他形式沉淀下来。”Lunglang说。

网友在Lunglang视频下留言

更系统的实践,发生在杭州转塘的BAC艺术社区。

项目负责人说,在接手项目之前,团队从未来过转塘。为了塑造项目,他们做了大量在地调研,这成为工作日常。在这个过程中,他们认识了转塘很多有意思的人,也真正了解到本地人需要一个什么样的社区。

2015年,BAC第一次开放日。社区营造者、学者、店主们聚在一起,提出“关于社区的10000个问题”,共同探讨如何成为理想社区。

“这一天,在街边默默沉睡了十三年的烂尾楼苏醒了。出现了人群的声音、咖啡的香气、律动的舞群……仿佛不存在的‘附近’就这么重新长了出来。”

BAC社区氛围

如今,这里每天都有热爱美食的食客、从杭州各地来聚会的人、被艺术活动吸引的好奇群体、遛娃遛狗的生活达人、从白天侃到深夜的艺校师生、每天都来但什么都不干的发呆者。

“不同时代有不同的‘附近’。”项目负责人说,“‘附近’并非一成不变。环境变迁让‘曾经附近的内容’改变了或转移了,我们的感官有滞后性,所以很多人依恋过去的美好尺度。但浪漫不会消失,浪漫只会转移。人的生活不是曾经的某一刻,而是时时刻刻的当下。我们更希望做到:每一个来到这里的人都能得到幸福感,并且还会想来到这里。”

从门洞商店到一切二手物品生活馆,从旧惑到BAC艺术社区,这些散落在城市角落的"附近"正在各自生长。

它们规模不大,盈利微薄,却为高速运转的都市保留了一份可触摸的温情。

正如朱朱所说:“我们都应该互为‘附近’,这样我们就变成了另一种‘中心’。这些‘附近’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活。”

“转载请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