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不见啦!”“再踮踮脚!”
8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杭州天目里的露天广场被人潮围得水泄不通。
月光下,穿着潮流的年轻人坐在开阔的户外场地,专注地看着舞台,不时爆发出阵阵笑声。路人或许会以为这是一场线下开放麦,实际上这是一场开放式相亲活动。
无需父母坐镇,也不必忍受令人如坐针毡的刻板流程……如今,这种“去相亲化”的“轻相亲”场景逐渐成为年轻人的心头好。
为什么“轻相亲”能击中年轻人的心?或许,因为它让相遇变得轻松,也让年轻人在选择伴侣这件事上,感觉不那么沉重。
天目里相亲活动现场,人潮汹涌。王韵鸥/摄
相亲大会以“旧物拍卖”开场
“这只尖叫鸡,是女生前任送的。他说只要鸡一叫,就会出现在女生面前。”主持人拿起一只明黄色橡胶鸡,代旧物主人介绍,并打趣道,“发心是好的,就是这个鸡叫得不太好听,这也是它被拿来拍卖的原因。”
马桶搋子、十八合一清洗剂、无法传声的开放麦话筒……主持人介绍着稀奇古怪的旧物,台下观众轮番喊价竞拍。拍卖的嬉笑间,尴尬被化解,陌生人之间的距离也被一点点拉近。
天目里这场相亲大会,以别开生面的“旧物拍卖”开场。但这个夜晚的“重头戏”,是紧随其后的“相亲帮帮群”环节——嘉宾们以现场演讲PPT的形式,为自己或朋友“公开征友”。
有人在摸鱼时间做了一份《瑕疵品避雷指南》。与常规相亲极力展现优点截然相反,嘉宾把“偶尔矫情”“强迫症”“玩乙游”(女性玩家视角玩恋爱模拟类游戏)等性格特质与爱好打包成“瑕疵”,摆上台面。看似是“自我揭短”,不如说是展露最真实的自己、主动筛选,“这样每个在相处中发现的优点都能成为惊喜。”嘉宾小九(化名)解释自己的初衷。
也有朋友代为登台“相亲”。讲述人站在台上,分享挚友的故事,说到动情处,忍不住哽咽落泪。“她们共同经历了那么多有意思的事,从中能够挖掘出她们性格中的共鸣点以及她本人的闪光之处。”现场工作人员雪饼(化名)也为两人的感情动容。
嘉宾职业覆盖各行各业,诉求也千奇百怪:有人对天蝎座男生情有独钟,有人期待找到能一起看舞台剧的伴侣,还有人试图给自家宠物找个“好朋狗”……福建游客童童(化名)初到天目里,意外遇上这场相亲活动,兴奋地对记者说:“知道得太晚了,不然我就报名上台了。”
天目里相亲活动的“拍卖旧物”环节。王韵鸥/摄
正式环节结束,人群四散开来,但舞台一侧的展示墙前依然有许多驻足停留的人。墙上密密麻麻贴满的,正是年轻人的“相亲简历”。
“薄肌小帅”“像龙葵一样有红有蓝”“快乐小狗”……年轻人用这些词介绍自己。“我还想说”一栏,更是风格各异,却让人忍不住会心一笑:有温暖实在的“我钓的鱼都给你吃”,有文艺抒情的“不求轰轰烈烈,但求细水长流”,亦有干脆直白的“快加我哦,等你”。细细浏览,这些“相亲简历”鲜少提及传统婚恋注重的硬性物质条件,取而代之的是网络热梗、星座、MBTI等颇具鲜明Z世代特征的话语体系。
00后的瑞秋(化名)路过后第一时间告诉了单身的朋友,朋友托她代写一份“相亲简历”。“大家听到‘相亲’这个词,第一反应大多比较抗拒。但这场活动更像是‘交友’,年轻人不会有那么强的抵触心理。而且,相比线上交友APP,线下活动也多了一层信任背书。”
墙面上贴满了年轻人的“相亲简历”。王韵鸥/摄
“轻相亲”渐成潮流
与传统的长辈介绍相比,去程式化、更具新意、也更轻松的新型相亲模式——“轻相亲”,已经屡见不鲜。 它们往往不再把相亲局限于饭桌和公园,而是嵌入年轻人的兴趣、消费与社交场景之中。
创立于2020年的“大娃怪市”是一个复古潮流市集品牌,因出售古着服饰、独立手作等小众亚文化物品,广受年轻人喜爱。而怪市相亲角是这一市集IP的固定特色板块之一,自2022年12月底在杭州首次举办后,又落地了北京、天津、海口等多个城市。数据显示,前17期怪市相亲角,每场累计能收到超1000份纸质相亲简历。
注重氛围和叙事感的“恋综式相亲”也开始流行。借鉴线上火爆的恋综模式,青年男女在几日的旅行中通过各类“心动任务”快速破冰。云南的古镇雪山、海南的碧海沙滩、广西的山水漓江……好感在治愈的旅程中慢慢萌芽。
共青团武汉市委还联合武汉单口喜剧厂牌开饭喜剧推出了线下喜剧恋综活动,由专业喜剧演员担任主持和“红娘”,通过即兴互动、游戏环节帮助单身青年在轻松氛围中相识。
此外,还有一些年轻人选择在社交媒体发帖“自救”。在小红书搜索“相亲”“找对象”,能看到大量用户自己发布的“征婚帖”。有人详细罗列年龄、城市、职业、兴趣爱好以及性格自述,并附上对未来伴侣的想象,评论区里“私信了解一下”的留言比比皆是。
这些形态各异的活动,凸显出年轻人并不排斥找对象这件事本身,他们排斥的是被安排、被衡量、被催促的被动感,以及和陌生相亲对象面面相觑的尴尬。如若相亲变成一场有趣的社交体验,他们的参与意愿和主动性远比想象中高。
中央民族大学人口与民族发展研究中心教授、博导杨菊华曾发文表示:“轻相亲”是相较于传统相亲的新型婚恋社交形式,核心在于“轻”——轻目的、轻承诺、轻压力、轻干预,表现为婚恋形式的轻仪式化、轻承诺化,以及从家庭中独立出来的新趋向。
年轻人的态度印证了这一观点。中国青年报社的调查显示,1333名受访者中,78.5%对年轻人主动尝试新型相亲方式表示支持和理解。在另一项调查中,73.9%的受访者表示身边有青年尝试过兴趣类“轻相亲”,62.2%的人认可其“氛围轻松、能有效缓解尴尬”。
天目里相亲活动现场。王韵鸥/摄
更舒适的婚恋社交
“轻相亲”的背后,是年轻人婚恋观念的深层转变。他们并未放弃寻找人生伴侣,而是选择一条更符合自我节奏的路径。
今年5月,北京师范大学与小红书联合发布了《网络社会与青年婚恋观调查报告(2026)》,这份报告基于2823份全网问卷调研及小红书平台大数据分析得出,揭示了当代青年婚恋观形成“认知多元化、情感独立化、行为自主化、意义精神化”的整体转向。也就是说,年轻人对“和谁在一起、以什么方式在一起”的判断标准变了:条件匹配不再是唯一逻辑,心灵契合度和相处感受被摆到了更重要的位置。
天目里相亲活动的工作人员雪饼(化名)坦言,在活动策划和传播方向上,他们刻意避免让大家围成一个传统相亲角般的角落,“我们不想把这件事定义为一次纯粹的相亲,而是参加一场有趣的活动。”她说,参与者即便无法发展为恋人,也能成为生活搭子、兴趣伙伴。
跳出以结婚为目的的强功利导向,转向将婚恋可能性视作社交自然衍生的结果,是“轻相亲”的核心逻辑。浙江工商大学副教授、“浙里幸福荟”婚育导师胡乃岩认为,新型相亲,从扩大的视野来看,更是一种社交方式。那种不需要过于复杂、正式的安排,自在的互动,反而能让年轻人在短时间内快速拉近距离,看到对方更真实的一面。同时,这类新式相亲父母干预少、舆论压力小,很大程度消解了传统相亲带来的焦虑与抵触情绪,让婚恋社交回归松弛、自主的本质。
小九就是抱着同样的心态参与其中。她告诉记者,自己馋的是主办方奖励上台嘉宾的那包“亲嘴烧”,至于对象,“也不是非得找到,大家约着出去玩也没关系,就当是交朋友。”
社交圈的收窄,也是“轻相亲”渐成风尚的推动力。快节奏生活让年轻人缺乏足够的时间和渠道去自然拓展社交圈,社交断层成为脱单难的一大因素。而传统相亲的标签感太重,年轻人更倾向于“先认识人,再谈可能性”。
98年的李鸿(化名)曾被家人安排过一场“见面”,父母告诉他时只说是家庭聚餐,没想到还来了一位同龄女生。好在席间父母并未刻意强调,他舒了一口气。“之前父母会强硬‘撮合’,我和他们因此发生过争执。现在只说可以认识一下,交个朋友。如果他们反复提,我可能会有些逆反心理。”当父母从“催促”退回到“创造条件”,子女的抵触也随之减弱,这是代际之间达成的一种微妙默契。
杭州知名公益婚恋平台创始人、“浙里幸福荟”公益红娘钱泓冰,从2015年起帮单身青年男女牵线搭桥,2017年创建公益线上服务平台。到现在十余年间,志愿者团队从三人拓展到八十余人。她明显感到,近年来促成姻缘的难度增加了,“现在的年轻人选择交往对象,除了外在条件和经济期望外,在精神层面的需求也比较高,更追求同频。”
胡乃岩指出,新型相亲更关照青年人的交往需要,很接地气,有活人感。但若仅靠形式创新,缺乏后续的联结机制和深度了解,同样很难直接转化为婚姻关系。对于这些不会“爱”的青年,依旧需要填补“爱的教育”空白。
换言之,“轻相亲”降低了相识的门槛,但从“认识”到“确定关系”再到“走进婚姻”,中间的路并没有因此变短。轻的是形式,重的仍然是选择与对关系的踏实经营。
天目里相亲活动现场。王韵鸥/摄
当“相遇”可被策划……
天目里的这场相亲活动,本质上是一次商业运营。
作为潮流商业街区,天目里需要持续的客流和话题。主办方将相亲与旧物拍卖、开放麦结合,制造易于传播的内容,吸引年轻人前来拍照、打卡。
除主活动外,主办方还设置了配套的二手循环市集,面向全国招募摊主,创意潮玩、古着饰品、甜品烘焙均可入驻,依托相亲大会的热度带动市集人气。
实际上,天目里一直根据时节节点策划主题活动,此前已举办面包节、新茶饮节、咖啡节等,相亲主题是团队首次尝试,没想到反响远超预期。记者注意到,活动结束十多天,热度仍在持续发酵:现场组建的微信群迅速满员,短短两三天内已有群成员将备注从“找对象”改为“已脱单”;社交平台上,不少网友追问下一场何时举办。
不过,当“相遇”本身成为一种可被策划的产品,对年轻人的社交体验意味着什么?
一方面,商业运营打造出更具安全感的场景,让原本带有“明码标价”“效率至上”等负面意涵的相亲变得时髦有趣。
另一方面,商业逻辑要求活动可复制、可传播、有流量,于是“有趣”成了新的标准。参与者在寻觅伴侣之余,还需自我包装为具备趣味性、话题性与传播价值的个体。那些不擅长制造笑点、自我展示的人,可能再次沦为旁观者。
年轻人用“轻相亲”重新定义了相遇,也依然需要在喧嚣里,辨认真正属于自己的通往亲密关系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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