婺昆拾遗——那些消失的梨园故事

来源:明招文化
2025-08-01 21:01

编者按:

婺剧,又称为金华戏,是浙江省的主要地方戏曲剧种之一。它起源于金华地区,具有深厚的历史底蕴和丰富的艺术内涵。婺剧的传统剧目丰富,涵盖了历史故事、民间传说、神话传说等多种题材,深受观众喜爱。婺剧在500多年的传承发展中长盛不衰、历久弥新,深深融入了武川大地的文化血脉。

回顾历史,曾经有许多热爱婺剧,功夫扎实,技艺高超的老艺人老演员承前启后前赴后继为婺剧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留下了令人难忘的艺术成就。于此同时,在他们的引领和培育下一批婺剧新生力量正在崛起,杨霞云、楼胜、鲍陈热、陈丽莉相继荣膺中国戏剧梅花奖,武义县婺剧团又在改制20多年后重新恢复建制,开启了新的序幕。

为了弘扬明招文化精神,传承婺剧技艺,促进武义婺剧事业发展,中华明招文化研究院、武义明招文化传承政协委员会客厅、武义县婺剧促进会联合开展“武义县婺剧名伶”采风活动。

本期推送王小玲的报告文学《婺昆拾遗——那些消失的梨园故事》,让我们跟着作者的笔触一起来了解出生在戏剧世家、武义第一代婺剧名伶王金德的艺术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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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玲


关于武义婺剧的林林总总,不是用一个几个或几十个名伶传记可以涵盖。所以,本文只是拾遗一些史料记载中语焉不详的碎片,顺便捞回一些儿时的记忆。

——笔者手记


2025年5月1日下午3点,武义档案馆两棵数十年果龄的枇杷花枝招展,15本从清朝光绪廿三年(1897)及民国时期走来、由东阳老紫云班艺人王金德(1916-1984)珍藏的婺昆老剧本,1张盖有官方大印的1945年征粮凭证,及1张王金德30岁时的照片,由他的外孙黄冰格、孙子王奕棋捐进武义县档案馆。

在场的,还有他的小儿媳胡艳丽,以及女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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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三合班到婺剧团

我的父亲王金德,1916年10月23日出生于东阳王村光一个戏剧世家。

关于戏剧,族中有这样一个传说:王氏出于太原龙门周灵王太子晋,其十五、十六代孙王翦、王贲,领兵灭了赵燕楚魏齐五国,帮助秦始皇完成了统一大业。有帝王根脉,有大一统本领,却阴差阳错只做到将军。王翦升天后,玉皇大帝赐他的后人世世代代做帝王,做将军。所谓金口无戏言,后来族人中的确代代有做皇帝、做大将军,不过都是在戏台上。

除了戏剧,族中的传奇也比较多:有出身黄埔六期的抗日将军;有一根扁担打倒三个偷袭壮汉的功夫大妈;还有长情的留洋后生,一个英年早逝后,有神秘女郎到坟前献花的文青等,形形色色,貌似每个人物都可以写一本书。

儿时的父亲还算幸运,衣食无忧,5岁开始读私塾,为他后来的导演、编剧生涯打下文字基础。但好景不长,8岁丧母后辍学到裁缝铺当学徒,读书只能抽空去“听墙根”。13岁时,他父亲我爷爷也因病撒手人寰,离世前把我父亲托给戏班本家亲戚,从此便与婺昆结下了一世情缘。

刚进戏班时,父亲学的是打锣,敲鼓板,后学小生,14岁开始跑龙套,18岁担纲主演。解放前,他所在的东阳老紫云班活跃在金华、丽水、衢州一带,“玉面小生”是当时业内及观众送给他的雅号,戏班每到一处场场爆满,尤其是演《双阳公主》狄青时,很多年青姑娘为了看他的演出会奔波十数里。1945年父亲30岁,娶了小他11岁的永康胡库村姑娘胡秀莲,所谓嫁鸡随鸡,在他的教导下,我母亲也走上了演戏之路。

婺剧是文戏武做,我没看过父母演戏,但曾听小姨说过一件往事:有一次一队日本兵训练跳高,跳来跳去总把杆碰落,在旁边观看的父亲忍不住,助跑几步直接空翻过去,把日本兵看得目瞪口呆。

婺剧在解放前统称“金华戏”,是除京剧和越剧以外在金华地区流传的戏剧总称,拥有高腔、昆曲、乱弹、徽调、滩簧、时调等六种声腔(腔调),剧团多称“班”。1949年,我父母及胡全法等拿出所有积蓄,买下东阳老紫云班、新紫云班及应凤祥班“三合班”(高腔、昆腔、乱弹)的“行头”,成立了和平剧团。母亲演花旦,父亲是导演、小生,以武义为中心,在金华各地乡村巡回演出。

“办剧团需要有一股劲,要心齐。那时候,大家都以‘班’为家,剧团收入除留给演员可以维持生计的生活费以外,基本上用于采办‘行头’”。父亲曾说。

据史料记载,“婺剧”的剧种名称,是1949年下半年,金华中学(今金华一中)率先成立婺剧研究社才得名;而“婺剧团”的名称,是因1951年1月“周春聚班”改名“衢州专区实验婺剧团”,1951年春“新新舞台”改称“浙江婺剧实验剧团”后,各地纷纷效仿将戏班改称婺剧团才有的统称,可以说,是民间自发的约定俗成。1955年,和平剧团经武义县人民政府审查登记为武义婺剧团,为国家甲级二等剧团。

从“和平剧团”组建到武义婺剧团成立直至1965年,是父亲编导创作的黄金时期,经他手整理改编的剧本有200余本,其中根据吴承恩《西游记》改编的有30多本,罗贯中的《三国演义》有20多本。期间曾任剧团副团长分管业务,1957年,由他导演的《孙膑与庞涓》,在金华地区第一届汇演上荣获演出一等奖,导演一等奖,后参加省第一届戏剧汇演荣获演出奖。

可惜的是,这些“行头”和剧本,在1966年的某月某天,全都付之一炬。性格懦弱的父母,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就离开了舞台,倒是比同事“麻利小生”(武义方言称脸上长麻子的人为“麻利”)王淑余等幸运,免遭了身心凌辱,在下街武义剧院里,我亲眼目睹了王淑余老师头戴高帽,脖挂重牌,反剪双手押上戏台,被打得鼻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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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半夜与后半夜的辨思

1963年8月23日深夜,武义壶山下街戏院上演《穆桂英大破天门阵》,因为当时剧团缺花旦,身怀六甲的母亲被请回去,扮演身怀六甲、并用婴儿出生时的血光破了天门阵的穆桂英。凌晨3点多,演出结束后母亲腹中疼痛,来不及卸妆,由父亲搀着往医院赶,走了大约100米,在离医院不到100米的照相馆,母亲瘫坐在地上。父亲敲开照相馆的门,老板娘赶忙拿出毯子、剪刀、脸盆及热水等,就这样,我出娘胎沐浴的是那一天的第一缕晨曦,在那条民国上将汤恩伯等捐资修建的青石板与鹅卵石铺就的大街上。

父亲的剧本故事,几乎占据我儿时启蒙教育的全部。

故事的主讲当然是父亲。记忆深刻的有三部,一部是《孙膑与庞涓》,一部是《双阳公主》,另一部是《十五贯》。

他讲的这些故事,跟我后来看到的戏剧、电影、电视有很大不同。比如《孙膑与庞涓》,是从师傅鬼谷子后门授书开始,说的是鬼谷子在一次讲学结束后,在孙膑后脑勺上敲了三下,聪明的孙膑一想就明白是师傅约他三更时到后门,旁观的庞涓也看明白了,心生嫉恨。结果,孙膑学到师傅旷世绝学的同时,也给自己未来的厄运埋下祸根。

“祸福无常啊。做人前半夜为自己想,后半夜要为别人想。”说完这个故事,他总会叹息一声,喃喃自语,脸色空灵肃穆。

三更授艺传书的桥段,我至今没看到出现在孙膑与庞涓的任何版本故事中,倒是在《西游记》菩提祖师给孙悟空授艺、港片《侠客行》段合肥给石中玉传书中有看到。当时我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说这句与故事毫不相干的话,后来每每脑中闪过他那一脸空灵肃穆时,我心中竟是满满的宿命感。

讲《双阳公主》的时候,父亲没有多说宋代边境国与国之间、宋王朝内部君与臣、臣与臣之间腥风血雨、错综复杂的关系,而是着重讲了战场上厮杀年青人,即便是刀枪面对的时候,也心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狄青与双阳,一个是“高富帅”,一个是“白富美”,但在那个年代,“高”的是品德,“富”的是武艺,“帅美”的是担当。这部作品,现在改编的婺剧叫《昆仑奴》,意境又有升华。

而对《十五贯》,他将监斩官况鈡的正义无畏、机智勇敢说得活灵活现,尤其是给娄阿鼠算命那段,在今天看来也是案件侦破的教科书。这个剧是比较少见的两条故事线并叙,过程中的交集与融合,不仅对我写作技巧提升有醍醐灌顶之功,对后来的岗位工作也有很大帮助。

从小学三年级开始,我就看父亲的剧本。这些剧本,父亲凭记忆默写并有“化”(改编应用)过,这在那个书籍奇缺的年代是“奢侈品”。改革开放后武义、东阳两地的婺剧团及兰溪、永康两地的农村剧团都有来求取剧本,我就帮父亲抄写,这使我的古汉语水平达到了一定的高度,考试几乎没有丢过分。

时任武义婺剧团团长徐松成也常到我家,请我父亲“吐戏”(默写婺剧全本),拿走了不少剧本,东阳婺剧团进京展演的《铁灵关》等,用的是我父亲提供的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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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梨园同台

父亲的梨园同台们,是我少儿时期端茶续水最多的来宾。来得最勤的是胡全法、孔明钦,听得最多的是欧阳荣富及他的女儿欧阳香春。

胡全法(1903-1998)是我父亲的东阳老乡,是师兄。他12岁入应凤祥班学大花脸,出科后先在郑金玉班,再到老紫云班、新紫云班及应凤祥班,业内和观众称“虎大花”,1949年和我父母等一起在武义创建了和平剧团,任团长。他的拿手戏是《三闯辕门》,这部剧改编自秦腔传统剧,他的表演,将张飞从轻视、鲁莽、请战、立功的转变过程拿捏得非常到位。

在我认识的老艺人里面,胡全法活到了96岁,最长寿。他声音洪亮,能侃能喝。每到我家,都会自带半斤黄酒,下酒菜家中有什么吃什么,没有的话,则派我或我的弟弟到附近买两个酥饼、豇豆酥等下酒。然后就边喝边聊,聊剧情,聊对白、聊唱腔、聊走台等,期间演张飞的他和演诸葛亮的父亲会唱上几句,做几个动作。他们都很崇拜盖叫天、程长庚等京剧名家,有时候会为这些名家的一句台词,一个动作如何“化”到婺剧里争得面红耳赤,但说到“行头”和“剧本”,两个人又都唏嘘黯然,就会唱上几句(此时,我充分领略了“长歌当哭”),毕竟,那是一代人的心血,见证了艺人们对剧团刻骨铭心的爱。

欧阳荣富(1903-1980)是建德寿昌人,14岁进东阳郑金玉班,与胡全法是师兄弟。他初学小生、花旦,发育后身材魁梧,嗓音洪亮,改学大花脸。能够自创造型、唱腔和动作,文武兼备,表演灵动,业内誉为“猴大花”。1954年参加浙江省首届戏曲汇演荣获演员三等奖。

我对这位老先生的印象不深,倒是比较熟悉她的女儿欧阳香春,记忆中她长得有点像“斯琴高娃”。当时我家住县政府对面县前巷1号,她家住往上走30来米的水果店与冷饮店中间的下倪巷,我们两家的孩子是儿时的玩伴。也许是受了她父亲的影响,比起我母亲,欧阳香春的戏路比较宽,不仅能演旦角,也能反串生角,我父母非常赞赏她的演技。

孔明钦(1918-1980)是永康人,14岁进古山“超然舞台”学演花旦。出科后演《二度梅》《碧桃花》曾风靡一时。改演老生后,善于吸收京剧的艺术之长丰富自己的表演,看家戏有《将相和》《打严嵩》等。1957年参加省第二届戏曲汇演,在《孙膑与庞涓》中扮演孙膑荣获演员二等奖。这位老先生也是我家常客,身上自带一股仙风道骨。从他们的言谈中获知,《孙膑与庞涓》之所以能在众多汇演节目中脱颖而出,除了团队努力,演员的演技好,还归功于孙膑在马陵道设伏那场戏,两军交战时的阵法,运用了鬼谷子“八门金锁阵”中的锥形与长蛇的变阵,这是一套前所未有的舞台动作设计。说起这个阵,父亲脸上会露出一些难得的自豪感。

这个阵法到底是一波怎样的神操作,目前无考。为此,我翻遍了现有古代排兵布阵的演示图片、视频,依然不明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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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住教文艺先生”

关于父母如何离开舞台,离开后做了些什么,他们没有提及我也没有问,但留有两件佐证资料:一份是母亲被“下放”后,为了给一母二孩(我的两个哥哥)落户,跟下杨区孙里坞大队签了一份合同,大致的意思是大队同意三人户口落户,聘请母亲担任“入住教文艺先生”,享受社员待遇,经大队同意可以赴外教戏搞副业贴补家用,部分收入交村里买工分换口粮;一份是父亲写的要求落实政策的报告,母亲被“下放”后不久,父亲也因得了肺结核回家养病,谁知这一“病”直到离世,也没能回到岗位,尽管他曾经多次写报告申请归队。

这样的遭际,为一家老小的生计所迫,使父母与武义、永康、缙云、金华、兰溪等地的农村剧团有了频繁的交集。大致分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1962-1966年,因为签过合同,又要照顾孩子,主要在孙里坞,以教《珍珠塔》《吕洞宾戏白牡丹》(现名《牡丹对课》)等传统剧目为主。这一阶段的情况仅听父亲提起过,没有具体印象。

第二阶段是1967-1976年,那一阶段举国上下都演样板戏,每个大队都要组建剧团并能演2-3本样板戏的年代,我父亲照搬样板戏剧本,将《智取威虎山》《沙家浜》《红灯记》等剧目的对白和唱腔改成婺剧,一句一句教会我母亲后,与我母亲分头到农村去教,动作照搬样板戏,且必须一丝不苟。在我五六岁的朦胧记忆里,武义的要巨、上四保、夏家畈,金华的雅畈、汤溪及兰溪的马达是父亲带我经常去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我们被安排到一户农家住,白天我会留在被“派饭”的农家,晚上他们会带我去祠堂、大会堂等排练场所。当时对演员的要求必须是“根正苗红”,尤其是正面人物主演,还要跟样板戏中的演员长得像。有个小哥哥,父亲说他的唱、演天赋都很好,可以演杨子荣、郭建光等,但因为家庭成分是“富农”,连参演的资格都没有,后来我父亲坚持《智取威虎山》中有个小土匪,只有他能演才才给了他这个角色。父亲没有说错,这个角色在最后一场戏中被杨子荣一枪撂到虎皮椅上,枪声响起的同时身体要腾空后箭一般飞起,两只脚准确地插进椅背的空挡中“挺尸”,一般人还真演不了。这个动作每天要练上几十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满以为他的母亲会很心疼,会拉他回家,但我看到的却是一张幸福和自豪的脸。

第三阶段是1979-1983年,教新编婺剧,以《铁灵关》《双阳公主》《珍珠塔》《走广东》为主。所以,与父亲有交集的除了剧团里那些老同事,剧团二代演员孔祥明、顾弘唐夫妇、徐萍媛、王尧光等,还有不少到我家来请教的农村剧团演员及报考剧团的年青人。

当时,我家住南上街老中医院旁大屋里巷1号,有个女孩要考金华越剧团,不知从哪里知道父亲是“教戏先生”,每天跑到我家学戏,主要是学“生”角的身段。考试在县后巷文化馆,那天下午我刚好在文化馆的阅览室看书,就跟她到后面的考场,两个女考官教她学唱了几句徐玉兰的《红楼梦》,用手测了测她的头围,摸了摸她的两肩,等看到她做的几个动作时,考官的眼睛亮了,当场告知录取。

回家后问父亲学婺剧的为什么越剧也能用上,他说,戏剧有数十种剧种之分,但不管是什么剧种,只有博采众长才能传承,所谓“戏比天大”。当时我听不太明白,直到前几年在网上看到越剧名伶吴凤花将婺剧《断桥》的“吊毛”(许仙从断桥上腾空后翻,亮相)动作用在越剧《断桥》上,带伤演出并晕倒在台上,才明白“戏比天大”是艺人独有的风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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蝴蝶与杜鹃的哲理

一个已经失声好几年的老人,竟然在睡梦中可以唱出完整的戏曲,还能口点锣鼓声。也许你不信,但我没胡说,因为这个人就是我的父亲王金德。

也许是年青时用嗓过度,也许是生病后缺医少药、营养不良,又也许是心力交瘁,上个世纪70年代中期开始因病躺在床上的父亲,在离世前五年的某一天突然失声,与家人、与外界沟通,都是手写文字表达,好在听力还在,给沟通省下了不少麻烦。

那时的住宿条件差,房子租用房管处的公房,一个占地不到50平方米的砖木三合院,两间厢房住着两户人家,堂屋和楼上两家人共用。我们一家大小五口挤在一间不到12平方米的小房子里,大人一张床,小孩一张床,中间隔了一张桌子,类似学校的集体宿舍。

事情发生在有个来自东阳的年青人,为了拿剧本在我家堆杂物的阁楼上住了一个多月走后。

那段时间父亲白天晚上都坐在床上“吐戏”,每天的睡眠时间不足5个小时,体重不到40公斤。很拼,感觉是要把一辈子“吃”进脑中的戏文,赶在油尽灯枯前都“吐”出来。  

当时我和我弟弟都在武义一中读书,有个夏天的晚上,我们晚自习回家,在天井边土灶前烧水,突然听到唱戏声,刚开始以为是外面的广播喇叭,心里嘀咕广播已经播了“明天再见”怎么还唱戏,再仔细听,声音是从房间里传出来的,赶忙跑进屋,果然是父亲在睡梦中唱,还把戏曲的过门、锣鼓声都点了出来。

那一刻,我以为父亲能够讲话了,满心欢喜地摇醒他。看到他醒来后一脸茫然,听到我询问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焦急样子,转过头我的眼泪就刷刷流了下来。

这种睡梦中唱戏的情况,后来隔三差五会发生,直到他去世前几天。现在想起来,要对婺剧执迷到什么程度,才能达到这种科学都无法参透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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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办戏班、教戏、吐戏,父亲一辈子最了不起的一件事情,就是珍藏了本文开头提到的那些老剧本——15本经过北伐战争、抗日战争、解放战争等战火洗礼并躲过特殊年代焚毁厄运的珍藏。

一直到父亲离世,我从来没有听他提过那些剧本,在那场火灾之前,我们甚至不知道有这些剧本存在。

1981年初冬的一个下午,一场大火烧掉了那个小小的三合院,当时我在无线电厂上班,接到电话后向同事借了自行车狂蹬5里路赶回家。消防队员已经把火扑灭了,房子就剩下断壁,砖头、瓦砾,以及冒着烟的黒木段,我从砖头瓦砾中发现了这捆书籍,拎到父亲面前时,他抱手给我作揖,两行清泪从深邃的眼眶中流出,挂在几乎没有肌肉的脸颊上。

我放声大哭。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是父亲经常写的诗句,在没有失声前,他曾多次跟我说庄子和望帝的故事,“出世做人,入世做事。这个道理,以后你就会懂了。”他说。

这位把灵魂都交给婺昆艺术的人,不管在逆境还是顺境,从未对社会、对人对事抱怨,一句都没有!

他只活了69岁。伴他长眠的,是“导演一等奖”等5张奖状。

2025年6月

作者简介:

王小玲,笔名昕玲,一岚,高级注册策划师。中国商业文化研究会理事、中国报告文学协会会员、中国剧作家协会会员、浙江省作家协会会员。出版《大写意》《璟园古民居博览》《碎片》《来自远古的乡土童谣》《咕嘎奇遇记》《方悴农传》等。创作改编影视剧《游礼过桥》《魔鬼先生》《安凤》《太阳和蜉蝣》《鸡同鸭讲》《重返南霞》等。作品曾获全国“六法杯”曲艺大赛奖、中国商业文化传播奖、漠华艺术奖(成就奖)等。


编辑:吴意昀

一审:李丹

二审:朱谢旻

三审:任广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