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武义县大田乡宏阁村的一片古树群中,藏着一间名为“漆香草堂”的工艺品工作室。正值初夏,门前荷塘里荷叶田田,荷花盛开;右侧“风水林”中,百年樟树与苦楮树枝虬叶茂;左侧两株难得的漆树正吐露嫩叶。鱼塘中,鱼儿悠然游弋,鹅鸭信步闲行。室内壁橱与柜子上,摆满了琳琅满目的漆器——茶杯、锦盒、屏风、花瓶,在灯下泛出温润的光泽。而每一件作品,都出自钟宏云与徐德蓝这对夫妻之手。他们因“漆”结缘,因“漆”相守,用四十年如一日的坚守,让古老的大漆髹饰技艺在现代化浪潮中重焕光彩。
故事始于1985年。当时22岁的钟宏云已是武义县小有名气的漆活师傅,走村串户为乡邻制作、翻新家具。在大田乡徐村,他遇见了19岁的姑娘徐德蓝。
那天,徐德蓝看到钟宏云用手指或橡皮沾上大漆,随意地在床屏上、衣柜门上点画几下,几只对虾、几片荷叶、几只鸟儿便活灵活现地出现在眼前。从小喜欢画画的徐德蓝当场就挪不动步了,连父母叫她去干农活都叫不动。她鼓起勇气向钟宏云表示:“我要跟着你学做漆活。”
在当时,女孩子学做漆活在当地绝无仅有。钟宏云又惊又喜——惊的是这门手艺又苦又累,还要忍受生漆过敏;喜的是,徐德蓝是村里有名的“村花”,淳朴善良。在征得家长同意后,22岁的钟宏云收下了第一个女徒弟。
由漆结缘,由漆生情,次年,师傅娶了徒弟。从此,两人携手走上了“如胶似漆”的生活与艺术之路。
婚后,钟宏云与徐德蓝挑着漆担,走南闯北。除了内蒙古和西藏外,他们的足迹几乎遍布全国。儿子是在甘肃武威出生的,带回武义时已经周岁。

那些年,条件艰苦。徐德蓝一边带孩子,一边帮着打磨、上漆……因为对生漆过敏,她的脸常常肿得不像样子。回忆起那段日子,徐德蓝至今还红了眼眶。但看到丈夫对漆艺的执着,她始终没有退缩。
20世纪80年代末,传统家具开始集约化生产,手工漆艺逐渐退出市场。许多同行转行另谋出路,但钟宏云夫妇选择留下。他们一边干农活糊口,一边钻研漆艺,以“孤独者”的姿态守护着这门千年手艺。
转机出现在一次偶然的修复工作中。一位收藏爱好者请钟宏云修复一张清朝年间的桌子,要求“修旧如旧”。夫妻俩花了几个月时间反复试验,最终圆满完成任务,也由此意识到:漆器工艺品有着广阔的市场前景。
1994年,钟宏云与妻子回乡创办了“漆香草堂”,专门从事大漆髹饰技艺的传承、研究和漆器制作。
钟宏云最令人佩服的贡献之一,是恢复了多项失传已久的传统漆艺技法。
瓷胎漆器是其中之一。这项始于良渚、兴于雍正年间的技艺,在金华早已失传。钟宏云心有不甘,多次到各地调研考察,查阅大量历史资料,并对自己的作品进行了不知多少次的“破坏性实验”,历经多年终于摸索出制作方法,让大漆瓷器重见天日。此后,他还将大漆延伸运用到不锈钢、玻璃等材质上。
钟宏云还恢复了脱胎漆器技术:先做泥坯,裱布、刮灰、髹涂、绘画,最后用水冲掉泥胎成器。在漆香草堂展示大厅里,一对脱胎漆器大花瓶看似沉重,实则仅20斤左右,可以轻松抱起。
此外,“豆腐底”工艺、收金工艺、犀皮漆、漆砂砚、唐代古琴工艺、金缮工艺等,也都在钟宏云的努力下得以恢复。2016年10月,武义大漆髹饰技艺成功入选浙江省第五批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如果说钟宏云是漆艺的“全才”,那么徐德蓝则是镶嵌螺钿领域的“专才”。
镶嵌螺钿,是将贝壳、蛋壳等磨碎后镶嵌在漆器表面形成图案的技艺。这项工艺最早可追溯到西周时期,唐代开始兴盛,清末几近失传。徐德蓝不仅把它“捡”了起来,还做出了新意。
徐德蓝的原材料主要取自淡水湖中的三角蚌、河蚌等。贝壳经过高温处理、切割、打磨、切片切粒后,用镊子、牙签甚至手指,一粒一粒镶嵌在涂有生漆的器物上。一件作品往往要用上万粒、上万片细如米粒、芝麻的贝壳或蛋壳,拼镶而成,间距均匀,极其费神。
徐德蓝还将蛋壳引入镶嵌技艺,选用自家养的鸡鸭所生的蛋,浸泡、剥膜、清洗、切粒,镶嵌后产生一种独特的瓷片裂纹效果,别具风韵。业内人士将她的技艺称为“徐氏漆艺镶嵌技艺”。
徐德蓝的代表作《富贵牡丹图》是一件条屏,画面中一只母鸡依偎在公鸡身上,四周是五彩斑斓的牡丹花,整个作品用了一年半时间才完成。材料除了贝壳、蛋壳,还以金银屑粉撒播,璀璨变幻。
徐德蓝还根据一些民间故事、神话传说镶嵌成画。如在一个花瓶漆器上,徐德兰镶嵌出了《黄大仙叱石成羊》的故事,有的吃草,有的蹦跳,有的斗角……每头羊栩栩如生、惟妙惟肖,人见人爱。
采访中,徐德蓝介绍了利用贝壳作为漆器镶嵌螺钿的基本过程。先将贝壳高温处理,然后用钢丝锯切割贝壳,取下壳内发亮部分的珠光层,再进行打磨,根据需要切片、切粒、切条等。然后把调和成的漆涂在漆器的表面,用镊子、牙签或手指,将加工后的贝壳巧妙地镶嵌黏牢在漆器上,形成图案或纹饰。创作题材有人物、走兽、山水、花鸟、鱼虫等。约过两周时间,待贝壳粘漆充分干固后,再在贝壳上全面涂上一层黑漆,洒上细炭粉等。黑漆干固后,用细水砂纸打磨平顺,再全面刷涂黑漆或彩色漆,一般情况下要刷10多层漆。待干燥后,埋于漆下的画面经过打磨,最终才能将五彩斑斓的厚实贝壳制成薄而绚丽的镶嵌装饰。贝壳与漆,一个闪烁如星,一个漆黑如夜,它们的结合,犹如晴朗夏日星光璀璨的夜空。
徐德蓝说,一天工作下来全身酸痛,冬天双手冻僵而不知觉,夏天则满身汗水。但四十年来,她一直坚守着这门技艺。如今,她的镶嵌技艺已经超过了丈夫钟宏云。
做“漆”事离不开武义人所称之的“土漆”。武义曾经是一个产漆的重地,但随着传统漆匠的减少,采漆人也渐渐地难觅了踪影。如沿溪村以前村里有12个生产队,农户和集体都种漆树,可现在已经没有种了,采漆的技艺也都已失传,原来种漆树的山地或盖房子,或种成了别的农作物。而要做出各种精美的漆器,原材料大漆尤为关键。钟宏云平时所用的大漆来自陕西安康市平利县,这里产的“安康漆”古称金漆,是中国历史上的三大名漆之首。在平利县钟宏云有他固定的漆农。多年的选漆经历,使钟宏云能够用舌头尝出是真正的大漆,还是作假的漆。真的大漆带点酸,还有香味,而有假的充进去,就有一种刺激的异味。
原生态采下来的漆还是生漆,买来后,还不能直接用于髹涂,需要经过炼制,进一步蒸发水分,从而提高漆酚和漆酶的活性,以增加漆液的黏度。经过四五个小时的炼制,漆色逐渐氧化成深褐色,生漆变成了熟漆,再与桐油调配以降低漆的燥性,叫广漆,让漆变得更加温润。不同的时节,不同的调色,桐油的熬制程度也不同。在熬制桐油时,要用木刀不断地搅拌锅里的桐油。钟宏云以自己的经验靠肉眼和用手去试来甄别温度,而是否熬最佳的效果,往往就在那10多秒的时间里。如果慢个几秒钟起锅,整锅桐油就没用了。用两个手指沾桐油拉出来的丝要达到四五公分,夏天要老一点,冬天则要嫩一点。
漆器制作,急不得,也快不得。
钟宏云介绍,一件漆器要经过生漆提炼、制胎、刮灰、上漆、打磨、推光等几十道工序。一只小小的素色茶盏,从镶嵌到完成需3个月;彩色镶嵌茶盏则需要8个月。如果纹饰丰富、髹漆层叠,甚至要花费一年多时间。
每一道工序结束后,器物都需要放入恒温恒湿的“窨房”中晾干数天。钟宏云说:“你一急,作品也跟着急,甚至比你还急,漆膜就破了。只有善待它,慢慢地去磨,它才会对你好,磨出来的光亮温润漂亮,回报你的是惊喜。”

有一幅宽一米,长二米的《牛头山揽胜图》的作品,钟宏云两次到牛头山观赏描摹,陆陆续续用了两年时间才完成。
钟宏云近年代表作有红妆系列《多层木胎首饰箱》《山水挂画》《牡丹纹花器》《磨漆彩绘酒坛》《漆砂砚》等,多次获得国家、省、市级金、银、铜奖。徐德兰自1985年跟随钟宏云学习漆艺,长期支持并参与每一件作品的制作。在一些工艺上已超越钟宏云,尤其在蛋壳、贝壳镶嵌等细工领域更为出色,代表作品有《富贵牡丹图》《大漆瓷冒筒》《贝壳镶嵌套箱》《天球瓶》《冬瓜瓶》等,屡获国家及省市级奖项。

他们的作品被浙江博物馆、金华博物馆永久收藏。钟宏云先后荣获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省市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传承人等称号。徐德兰获评金华市优秀女工匠、金华市工艺美术大师、浙江省“红女巧手”等荣誉称号。
漆香草堂不仅是一间工作室,更是一座非遗传承的基地。在钟宏云、徐德兰夫妇的影响下,儿子钟奇君、儿媳朱琅、女儿钟之灿先后投身漆艺事业。除早期徒弟孙华银外,漆香草堂已招收20余名学徒,先后有近千名国内外学子慕名前来学习。钟宏云一家还定期到附近学校义务授课,让金缮技艺成为学校的特色课程,古竹小学将漆香草堂作为学生免费的漆艺学习实践基地。
同时,夫妻俩以漆香草堂为阵地,以弘扬漆艺为己任,积极参加公益活动,开展科普宣传。2014年,钟宏云在“台湾文化两岸行”活动中,将漆器工艺品赠予台湾同胞,增进两岸情谊;2014年7月,获广东省博物馆特许经营权;2015年,大漆沥粉金山水《四条屏》被金华市博物馆永久收藏;2016年,参加金华市“匠心金华”北京旅游推介会,现场展示漆艺,获三十二家境内外媒体报道;2017年7月,“武义大漆髹饰技艺”登上中央广播电台《中国之声》节目;2017年12月,参加杭州“诗画浙江”《匠由心生》微视频展映会;2018年4月26日,央视戏曲频道《戏曲采风》节目专题介绍武义传统漆器工艺,钟宏云及其大漆髹饰技艺获得全国关注;2019年,浙江卫视及浙江五台播出跟拍近一年的纪录片《大漆晚成钟宏云》;2025年,央视《探索·发现》栏目再次对钟宏云夫妇的漆艺进行专题报道。
如今,钟宏云和徐德蓝每天清晨散步于田间小路,呼吸着新鲜空气,钓鱼赏花,听着鸟鸣啾啾,一边构思当天的作品。从青丝到白发,从一个人到一家人,钟宏云与徐德蓝用四十年的坚守,诠释了什么是“择一事,终一生”。他们因漆相遇,因漆相守,也用漆艺书写了一段温暖而坚韧的人生传奇。夫妇俩正积极推动“武义大漆髹饰技艺”申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继续为传统漆艺的传承与发展贡献力量。
“希望古老的漆艺,能在年轻人手中焕发新的光彩。”钟宏云说。而这,也正是这对如胶似“漆”的夫妻,毕生最大的心愿。
首席编辑:吕奕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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