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流逝，记忆的拼图却愈发清晰。我拾起一块块碎片，拼凑出在东风莹石公司杨家矿区度过的童年时光。

矿区藏卧在山坳深幽的怀抱里，四面青山如屏，锁住了一方寂静，却也滤掉了孩童世界里渴望的喧闹。那时，我们一群小孩会结伴走上三华里，到疗养院消磨大把童年时光。沿着从矿区到疗养院那条弯曲公路，我们齐刷刷滚起铁环，铁环叮叮当当碾过石子路面，我们追着它一路狂奔。天上是云，耳畔是风，脚下是路，那股子欢快劲儿，几乎要把童年的快乐推上最高的山巅。

我曾经跟着邻居朱展英阿姨去疗养院，她是那里的护士，每天从家里走路去上班，风雨无阻。一路上她耐心跟我讲医院里的事，住院的病人主要是矽肺工人，他们在井下日复一日地掘进采矿，那些细若游丝的萤石粉，却像无声的幽灵，悄无声息地侵入他们的肺腑。矽肺病极难根治，我们医疗团队的任务是控制病情。

说着说着，她轻轻叹一口气，那叹息里尽是无奈，像山风拂过空谷时的低回。随即她又提起精神，说我们医护人员必须有耐心、有恒心，帮他们度过一关又一关。如今她已89岁高龄，依然耳聪目明，说起往事时眼里闪着清亮的光，像两汪被岁月洗过却依然澄澈的泉水，每一桩每一件都记得清清楚楚。

为了预防矽肺和治疗矽肺工人，国家拨专款为杨家医院配备了先进医疗设备和特殊药品，尤其是那两台X光机，像两双能够洞悉肺腑的眼睛，矿区门诊部和疗养院各有一台。

朱护士丈夫孟荣昌和退伍军人何振怡是放射科医生，他俩除了定期为本公司职工特别是矽肺病人检查外，还要为来自金华、衢州区域许多单位人员拍片。各单位大客车一辆接一辆开进矿区，像一条流动的钢铁河，人们下了车，带着好奇与期待走进拍片室。看着他们慕名而来、仿佛出游一般的模样，我们这些小孩子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家矿区真是了不起。

据悉，1967年之后，东风萤石公司筑起了科学防尘屏障，再无新发矽肺病患者。1987年以来，这道屏障屡经锤炼，公司防尘工作多次被评为冶金工业部和浙江省的先进单位。

三幢两层楼的住院病房齐整排列着。我们知晓矽肺完全不会传染，就天真地溜进病房，跟百无聊赖的病人叔叔聊天。他们喜出望外，拿出点心塞给我们，招呼我们坐下一起侃大山。

我渐渐知道，他们的医疗费用全部由国家负担，自己不用掏一分钱，所以他们心里踏实，脸上总挂着微笑，像山坳里常开不败的野花。我注意到一个特别现象，不少病人的妻子从农村赶来，常年守在床边照料。医院也体恤人情，让她们以院为家，长期住下。

公路拐进疗养院最后一个弯道旁，有一间太平房。每逢有病人不治离世，公司就在那里举行追悼会。为寄托哀思，公司与矿校商量，请全体师生一同前往送别。老师和家长大多怀着朴素的人道情怀，觉得让孩子参加这样的仪式，也是一种爱矿山的熏陶。听悼词，三鞠躬，绕场一周，目送棺木被抬上矿车，缓缓驶向逝者的老家。那样的场面，我经历过七、八次。

令人惊奇的是，矽肺阴影笼罩之下，矿工生命的韧性各有不同。有的下井不久便中了招得病，有的却能与之周旋多年，竟也出了很多长寿者。许多熟悉矿山一草一木的老人，依然在武义县茭道镇东莹社区生活着，最长寿的达到期颐之年‌100岁。一些老矿工分散在武义县城乡或到周边县市生活，他们怡然自得，安享晚年。

据《浙江家谱文化》编辑詹宣武介绍，他的老家武义县三港乡石浦村，至今有两位东莹退休的矽肺病人仍然健在，一位93岁，一位81岁。两位老人像山坳里经风历雨的老树，身子骨都硬朗得很。党和政府花费大量人力、物力、财力，建起了一座疗养院，为矽肺病人撑起了一把免费医疗大伞。

山坳里的疗养院，早已不只是治病的医院，更是一代人劳苦与温情的见证。那些“浙江省有色冶金职工尘肺防治所”“武义县杨家医院”门牌、病房里的笑语、追悼会上的肃穆，以及X光机前络绎不绝的身影，都沉淀为时光深处细细碎碎的光点。矽肺工人的命运令人唏嘘，而他们那份乐观、那份感恩，还有医护人员和病人家属日复一日的守护，却让这片山坳始终透着暖意，那是一个时代留在普通人心里的温情烙印。

很多关怀是有根的，它种在国家的政策里，种在医护者的仁心里，也种在孩子懵懂却纯真的注视里。

编辑：李丹

二审：朱谢旻

三审：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