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武义县号称“萤石之乡”“百里萤山”,这是对它的萤石资源密布如星、群山竞相捧出珍宝的盛况所发出的由衷赞叹。东风萤石矿(后改为东风莹石公司)作为当时该区域的核心经营主体和最大生产企业,常被作为这些盛名的代言者提及。
要获取萤石原矿,就得在岩石上钻出洞来,往里面装满炸药,导火线点燃,轰隆一声,岩石终于松了口,萤石宝贝也就露了脸。这道钻孔的工序,矿上人叫它“凿岩”。这是爆破作业的前奏,也是决定后续采矿效率的关键环节。

凿岩这事,是拿东西往它身上戳洞。可岩石脾气不同,有的像老黄牛般温顺,有的却像花岗岩脑袋,死活不肯开口。采矿工琢磨出了三种法子,好比分别给岩石听了三段不同的曲子。
头一段是“冲击曲”,最是老辣耿直。说白了,就是拿钻头一下一下地凿,像石匠握锤子敲石头一样,只不过力气大了百倍千倍,这种法子对付中硬以上的岩石最好使。老矿工们都记得上世纪六十年代的杨家大井,那时候井下就靠一台台凿岩机。这铁家伙靠压缩空气不知疲倦地“突突突”地干活,钎杆里喷出的水雾裹着石粉,一天下来,每个人的脸都灰扑扑的,只剩两只眼睛在白蒙蒙里骨碌转。
老班长耳朵被那风钻声震了二十多年,早就半聋了,却练成了一样本事,光听声就能晓得钎头好没好。有一回,钻机的声音忽然尖了几分,跟平时不一样,他一挥手叫停。抽出钎杆一看,那硬质合金的片儿果然崩了一个角。晚个几分钟,钎头断在孔里,半天工夫就白费了。那天他在交接班本子上写了十个字:“听声辨器,省下三根钎杆。”
后来液压台车进了矿,那气腿子慢慢退出了舞台。钻凿中,岩粉由钎杆中心孔射出的压力水持续带出孔外,及时排粉不仅能提升钻速,更能减少粉尘飞扬,改善作业环境,保护工人身体不受萤石粉侵袭。可老班长的故事还在流传着,后辈们说起来,总要指指自己的耳朵津津乐道。

冲击曲里还有一段变奏,叫潜孔钻机。这玩意儿鬼精鬼精的,它把捶打石头的家伙直接送到孔底去干,省得力气在路上白白耗掉。有一回,矿区碰到石英质硅化岩的夹层,硬得像铁板,普通钻机打一米就累得换一根杆子,成本翻着跟头往上涨。矿长急得嘴上起了泡。换了潜孔钻机后,每分钟稳稳当当钻进零点八米,钻杆寿命反而长了四倍。矿长咧嘴笑:“这哪是钻机,这是印钞机嘛。”此后,萤石矿全面换装潜孔钻机,年产量提升了40%。
第二段曲子叫“旋转曲”,比前头那一段轻柔多了。钻头不凿不捶,只在旋转和推压里慢慢切削,好像厨子拿刨子推萝卜片。最早的手持电钻算起来还是它的祖宗,后来才有了架起来的、甚至露天大矿用的巨型旋转钻机。
露天矿早已废弃,工人们下井进入隧道采矿。奋斗在生产第一线的他们,个个身强力壮,是那种被矿灯、岩石和岁月共同凿出来的样子。他们站着的时候像山一样敦实,肩膀比普通人宽出半掌,那是常年扛凿岩机、搬钎杆、拖电缆练出来的,三角肌隆起的弧度像埋了块卵石,把工作服的肩线撑得紧绷绷的。胳膊垂下来时,小臂上的青筋虬结如老树根,手背的皮肤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线,那是岩粉渗进皮肉里的印记。
第三段最霸气,叫“旋转冲击曲”,是前两段的合体,又转又凿,又碾又切,三管齐下。这一派的当家花旦是牙轮钻机,钻头上装着三个铁牙轮,轮子上嵌满合金齿。有一回试用新型三牙轮钻头,打到岩石深处忽然碰上一块砂岩透镜体,硬得邪乎。按往常,普通钻头到这儿就“打滑”了,光转不啃,活活急死人。可那三个牙轮偏不信邪,不同的角度交替碾压,“嘎吱嘎吱”硬是把那硬骨头“啃”了下来。这只新型钻头一口气打了惊人的深处,比老型号整整多扛了六成的活。分管生产副矿长在记录本上画了个大大的五角星,旁边注了一行小字:“三牙轮,三个拳头,硬碰硬,它赢了。”
从老班长听声辨器的气腿子,到孔底发力的潜孔钻,再到三牙轮啃硬骨头的大家伙,凿岩这件事,不过是在岩石上钻个洞罢了。可这洞怎么钻,却是一门跟岩石斗智斗勇的好学问、好技术。技术就是熟能生巧,多练练就好了。打软石头有打软石头的巧,啃硬骨头有啃硬骨头的蛮,曲子不同,调门各异。只为一件事:叫那沉睡亿万年的萤石,终于睁眼见了天日!
编辑:李丹
二审:徐策
三审:吴景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