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位院子里的菜地,不知何时被同事们开辟了出来。几畦空心菜,几架豆角,挨挨挤挤地长着。最惹眼的却是那片芋艿,秆粗叶肥,墨绿墨绿的,在夏日的风里哗啦啦地响。每日散步经过,总要多看两眼,看着看着,那墨绿的叶子便在心里化开了,化成了家乡武义王古田垄间起伏的绿浪。
武义人有句老话,叫“芋水浇饭传男不传女”。这话说得有些蛮横,却也道出了芋艿的妙处。芋水者,大抵是烧芋艿时那浓稠的汤汁,浇在热腾腾的米饭上,筷子一动,饭粒便都染上了芋香与油光,入口是糯的、滑的、鲜的,真个比肉汤还下饭。只是这吃法竟有“传男不传女”说法,现在看来不免可笑。想来,大约是那味道太过诱人,便被赋予些神秘的意味吧。

王古离县城仅2.5公里,以前,村里几乎家家户户都种有芋艿,或挑或独轮车运拿到县城卖,留下一些自己家里吃。品种有白芋、黄芋、红花芋,其中红花芋特别“粉”。
少时家里总种着两三亩芋艿,收获的季节正是放暑假的日子,我和弟弟便跟着父亲拿着镰刀、扛着四叉铁耙下地。父亲先不急着挖,而是弯下腰,用镰刀贴着土皮割去茎叶。然后才一耙下去,翻起黑油油的泥土,再轻轻一抖那残存的根茎,一窝芋艿便骨碌碌地滚出来。大的叫芋头就是“母芋”,憨头憨脑地蹲在中央;小的唤芋艿,但武义人喜欢称之为“芋子”,圆圆润润地四散围着,有的还带点“尾巴”,浑身粘着湿泥,像一群淘气的精灵。我和弟弟便蹲在地上,一个个掰开,抹去大部分泥土和根须,动作利落又带着小心。

吃过晚饭,全家人开始给芋艿刮皮,这是桩苦差事。先是把芋艿在水塘里洗去泥土,再把芋艿倒入小水缸,父亲穿着高筒雨鞋用力踩,十来分钟后,芋皮便去了一大半,我和母亲、弟弟再用菜刀或碎碗片刮,手指往往被芋汁染得发黑。那时的夜是安静的,只有刮芋皮的沙沙声,和附近田埂上传来的一声声蛙鸣。
天不亮,父亲的独轮车就吱吱呀呀地响起来了。我在前面拉,他在后面推,装着芋艿的箩筐,上头覆着湿布,怕被风吹干了。根据顾客的需要,车上也往往装着一些不去皮的芋艿。崎岖不平的山路泛着晨光,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细细的水痕。到了县城菜市,父亲一边吆喝,和人讨价还价,一边把大小不一的芋艿分类。卖完了回村里还早,父亲还来得及去单位上班;我则攥着几个钢镚儿,和弟弟跑到代销店里买零食。那钢镚儿在口袋里叮当作响,沉甸甸的,是收获的欢喜,也是劳作的辛酸。
芋艿这东西,看着土里土气,却最是懂得与人亲近的。煮、蒸、煨、烤、烧、炒、烩,百般做法,它都温顺地受着,变出各样的滋味来。

最常见的吃法,要数红烧芋艿、芋艿炖骨头、酒糟芋艿、泥鳅芋艿等,或是整只蒸熟了,蘸着酱油和剁辣椒吃。也有做成芋饺的,就是面粉里加入煮熟的毛芋,然后擀成饺子皮那样包成饺子,价格还比平常的饺子贵,也是武义美食之一。有的则切成块,与红薯同煮成粥的,甜咸皆宜。若不怕麻烦,最好是将芋艿剁碎了煎成芋饼,再下锅红烧,那香气简直比吃肉还美——搁一小勺在饭头上,那油光便慢慢渗进米粒间,满口都是厚实的香。

而我最贪恋的,还是母亲做的芋羹。那做法看似简单,实则费尽心思——芋艿先蒸熟了,剥了皮,在碗里捣成泥。锅里下了肉汤,慢慢倒入芋泥,用勺不停地搅,眼见着那汤渐渐稠厚起来,泛着柔柔的光。最后撒入切得极细的青菜,碧绿地浮在白腻的羹上。盛一碗,那羹在碗里轻轻地晃,像凝住的云。苏东坡说它“香似龙涎仍酽白,味如牛乳更全清”,慨叹“人间绝无此味也”。我那时不懂这些文绉绉的话,只知道这样的芋羹,我能一气吃上两三碗,直到肚皮滚圆了,舔舔嘴唇,还觉得意犹未尽。
然而吃芋艿,最恼人的是刮皮。那黏液里有皂苷,沾在手上便痒得钻心。因此剥芋皮时,总要戴上手套,或是在醋水里先把手浸一浸。若不小心着了道,用生姜擦擦,或就着灶火烤一烤,那痒便消了。家里向来是我刮皮切好后,内客才肯下厨。好在如今菜场里多的是刮得白净的芋艿,只管付钱便是。选购时得挑个头端正的,表皮光洁,用手捏一捏,硬实的才好——软的怕是坏了。
最难忘的,却是“煨”芋艿。秋冬的夜里,灶膛的柴火将尽未烬,剩着红通通的炭火。母亲便拣几个中等个头的芋艿,不刮皮,埋进热灰里。我和弟弟蹲在灶前,眼巴巴地等。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一股焦香便从灶膛里钻出来,愈来愈浓,撩得人心里发慌。母亲用火钳扒拉出来,芋皮已焦黑皱缩,鼓着包。我们等不及放凉,两手颠来倒去地吹气,撕开一个小口,那香喷喷的芋肉便露出来,糯乎乎地冒着白气。轻轻一挤,滚烫的芋肉滑进嘴里,满口都是踏实和温暖。南宋林洪在《山家清供》里录过一首诗:“深夜一炉火,浑家团栾坐。煨得芋头熟,天子不如我。”如今想来,那样的冬夜,那样的炭火,那样的焦香,确是人世间顶好的享受了。
芋艿可当菜,也可充粮。困难年月里,不少人家就是靠着它和红薯过来的。它性平味甘,入肠胃,能益胃宽肠、通便散结,补中益肝肾,算得上一味滋补的好东西。只是一次不能多食,吃多了便觉滞气——用我们武义话说,叫“干酸”。如今日子好了,吃食也繁复,可每到收获季节,我还是会想起芋艿的种种。那黏稠的、温热的、焦香的滋味,仿佛把整个童年都炖在里面了。
芋艿皮实,不需怎么照料,春天埋下长芽的种芋,浇几遍水,到了夏天,那心形的叶子就能长到半人高,在风里摇成一片碧海。雨后,阔大的叶面上托着水珠,亮晶晶的,风一过便滚来滚去,最后“啪”地坠下,碎成几瓣银光。我们小孩子常在芋田边玩,下雨了,便掰一张芋叶顶在头上,听雨点咚咚地敲,像敲一面小鼓。那声音至今还在耳边响着,清脆,又带着些遥远的温柔。
不过种芋艿有的人家也有种不好的,一垄一垄地里也要适当的水,村里有的农户在连续天晴时,怕缺水拼命把水引进芋田里,结果几天大太阳暴晒,水就发烫了。被这样的烫水一泡,就成了“芋粽”,品种再“粉”的芋也会变得如武义人讲的“梢卜、梢卜”,味同嚼蜡。
前几日,在菜场看见有红花芋出售,心头一热,买了几斤回去。晚上做了一锅红烧芋艿,味道也对,糯也对,可吃到嘴里,总觉着缺了点什么。大概缺的是故乡田垄间的泥土气,是独轮车吱吱呀呀的晨光,是一家人灯下刮芋皮的身影,是灶膛灰里扒出来的、那个滚烫的焦香的梦吧。
编辑:涂林楠
二审:陈芮
三审:朱谢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