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大食堂的咸鸭蛋

作者:丁耀明
2026-08-05 15:16

那年夏天热得出奇,蝉声像是煮沸了的,一浪高过一浪,把黄昏的空气都震得黏稠起来。

趁年少,趁暑假,我们矿校演出小分队结束了为选矿工唱歌的活动。穿过那条被日头晒得发白的水泥路,远远望见半圆顶建筑的矿区大食堂,灰砖墙在几棵高大梧桐的浓荫里安安静静地伏着,像一头睡着的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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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堂门还没推开,先有一股混着食堂特有的气息从门缝里沁出来——钢筋水泥受了潮又晒干的味道,灶膛里余烬的焦香,还有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坛子里腌物的咸香。

推开门,餐桌就摆在大厅当风的地方。一方圆木桌,桌面上的漆已经磨得斑斑驳驳,却被擦得亮堂堂的。桌上早摆好了阵势:一盆咸鸭蛋,青壳的,圆滚滚地码着,像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卵石,还带着水汽;一大碗白粥,米粒都煮开了花,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亮晶晶的;还有一大叠切分好的麦饼,金黄的边,松软的瓤,叠得整整齐齐。早已和我们矿校宣传队约好的食堂大师傅从厨房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笑着说:“请你们先坐下,电风扇把粥吹凉了再吃。”

白粥配咸鸭蛋,真是天生的眷侣。一碗凉爽的白粥,清清白白,什么花哨也没有,单等着那一枚咸蛋来点睛。我们小时候吃咸鸭蛋,有一套郑重的仪式。先在蛋的大头轻轻一磕,剥开铜钱大的一圈壳,露出里头白嫩嫩的蛋白。然后拿一双干净的筷子,探进去,旋着圈地挖。蛋白是嫩的,带一点恰到好处的咸,入口即化;挖到深处,筷子尖触到那一团硬挺的所在,心就跟着微微地提起来,那是蛋黄。

咸蛋黄,是要放慢了速度来吃的。用筷子尖挑一点点,抿在舌尖,那咸香就“沙”地一下化开了,满口都是油脂的醇厚,咸中带着鲜,鲜里透着甜,是那种让人想闭起眼睛来细细品尝的味道。等一整个蛋都掏空了,转个方向看,它还维持着一个完整的蛋壳模样,轻飘飘的,像蝉蜕,对着光一照,里头空空如也,只剩下少年时光里一整个餐后的满足。

我这个宣传队队长却不是这样吃的。我学过父亲的刀工,借用大师傅的菜刀,用左手大拇指和食指捏住蛋的两端,右手按着切菜刀刃,沿着它的长面正中缓缓沉下去:先是壳的抵抗,薄而脆,轻轻一触就裂开细密的纹;然后是蛋白的顺从,柔润地让开一条路;蛋黄的阻力来得迟一些,却更为绵长,刀锋陷进去时,触到了某种近乎活物的弹韧,那摩擦声,像是沙漏深处最后一粒石英在滚动。刀身完全没入,蛋在桌面上微微一颤,宛如一枚被剖开的日出。

我拿起半个咸鸭蛋,蛋黄猝不及防地涌出来,慌忙喊道:“快,请帮我拿盘子,流下来了!”白瓷盘接住的,正是半颗溢满的、红彤彤的蛋黄,边缘已经浸出一圈金红色的油来,汪汪的,像落日熔在金盘子里。我用筷子一夹,那油顺着断面往下淌,也不去管,只把蛋黄送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说:“嗯!好吃!”白粥搁在一边,碰也没碰,自己却已经囫囵吞枣似的吃下了咸蛋。吃完了,舔舔嘴唇,眼睛还盯着盆里的,意犹未尽地说:“还有半个咸鸭蛋留着配粥吃。”

大师傅在一旁看着,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堆了起来。食堂的咸鸭蛋做得好,空口吃也不齁,正好让矿上的孩子们这样任性地过瘾。我一直痴迷咸蛋黄,边吃边感叹:“要是能有一整碗蛋黄吃就好了。”如今到了大食堂,这个小小的奢望竟真的实现了。

大师傅见我们吃得欢喜,于是走到后厨那口大缸前。那是食堂的宝藏坛子,坛口压着一块青石板,搬开来,一股浓郁的黄泥香扑上来。坛子里是黑黝黝的黄泥浆,师傅伸手进去,摸索着,像在泥土里寻宝。一个一个青壳鸭蛋被他捞出来,裹着厚厚的泥,湿漉漉地滴着水。

他数了数,又捞了几个,才满意地拍拍手:“你们同学每周一、三、五到这里排好队,为吃饭的工人们唱歌演出,我们食堂领导说了,真要感谢你们!我把咸鸭蛋洗净了煮透,明天你们放学后来拿,让你们每人带几个回去!”那些蛋在他粗糙的手掌里滚过,沾着泥土的腥气,也沾着他手心的温度。

每个同学一碗粥,一个咸鸭蛋,一个麦饼,寻常化作了珍馐。尽管大师傅好说歹说“领导说是免费请你们吃的!”但这顿饭的价值,还有明天要带回家的咸鸭蛋,大师傅心里有数;我们口袋里有家长给的矿区饭菜票,这单必须自己买。好的厨艺自然是会说话的,它说“值得”。我们坚持付钱,就是给这句话盖章。

回家的路上,我转过头看见矿区食堂那幢灰砖房立在梧桐树旁,像一个安静的坐标。幻想着明天裤袋里的咸鸭蛋贴着腿,隔着布袋子传来温润的触感。我开心地想,世上的美味佳肴,吃过了也就忘了。唯独这样一枚朴素的咸鸭蛋,却把整个夏天的安稳、黄泥的质朴、食堂师傅掌心的温度,都一并腌在了里头。

幸福不是拥有的多,而是计较的少。那个年代教会我们:一粥一蛋一饼,便已是满足。在物质匮乏的岁月,我们还能有幸吃到咸鸭蛋。咸是生活的本味,香是岁月的馈赠,而那一点恰到好处的油润,就是矿区的温情了。



编辑:李丹

二审:周礼芳

三审: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