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风萤石公司工作区,总是与晶莹剔透的萤石、纵横交错的铁轨和哐当作响的摇车分不开。
沿着矿用铁轨行驶的翻转式矿车,是矿区最寻常也最离不开的伙计,它是传统的劳动设备,专为运输萤石而生。它的上部是一个三角形车厢,上宽下窄,张着嘴等着吞下一块块矿石;下部是轨道铁轮加上结实可翻动的托盘,三角形车厢刚好严丝合缝地凹进里面,两边用螺丝牢牢固定住。阳光或灯光照过来,光线顺着摇车的筋线缓缓流淌,明暗交错之间,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工业美感,利落、刚硬,像是用最简单的线条勾勒出的力量。

矿区人约定俗成叫它“摇车”,是因为它靠车厢翻转式卸载,可以在轨道上任何地点作业。它载满原矿从井底升上地面,随行井工推着它行驰到选矿场,抓住它的侧面用力向上一推,托盘带动容器歪成大大的斜角,原矿哗啦啦倾泻而出,像一道小小的瀑布落在选矿工位置前面。那声音清脆、痛快,带着一种收获的喜悦。卸完了,工人把它推回井口,由罐笼送到井下,继续它的下一趟旅程。如此循环往复,日复一日,摇车的身子骨里,浸透了矿石和矿工的味道。
在矿区,摇车的车身线条是流畅而锋利的,像风塑造的雕塑,又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肌肉感十足的腰线从车头贯穿到车尾。它安静地卧在铁轨上,透着一股子随时要弹射出去的劲。
选矿工把精矿仔细挑出来,通过溜槽滑进新式干净的摇车,再卸到大槽,装进汽车,运往金华三角线。那些被筛选下来的废矿,就用旧式的摇车拉走,卸到指定的地方,日积月累,堆成一座高山。同样是萤石,待遇却不一样了。人们嘴上说手心手背都是肉,可心里明镜似的,杂质少的精矿能造福人类,自然就多得了些宠爱。

在矿区,大人小孩都崇尚劳动。我曾经在井下学着推摇车,工人们都是老把式了,他们教我,一开始不能使蛮力,要慢悠悠地推。师傅说:古人有“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说法,可是推摇车不是打仗,不能一锤定音。你要像登山一样,科学地使力气,不然走不了多远就趴下了。
井内亮着的灯光,亮堂又温暖。我们摸着那抹深邃的车漆,一步一步往前推。摇车在光线里闪烁着金属的细碎光芒,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宝石,沉静而有分量。耳畔传来铁轮与铁轨摩擦的丝丝声,不急不躁。看着摇车在我们的推力下匀速向前,心里生出一种坚实的轻松来。我们仿佛不是在干重活,而是在做一件事半功倍的事情,不由得发自内心感慨“劳动光荣”。
出了矿道,地面是碎石铺成的坡路,两侧长满了野生的绿植,葱葱郁郁的。推着摇车走在坡上,就像驾驭着一头奔跑的牛。那车即使静静地停着,中等的车身和小巧的铁轮让它显得浑身上下都有劲,好像下一刻就要挣脱你的手冲出去。我们得一边推一边拉,时不时歪过头看看前面的路况,小心翼翼地控制车速,保障一路平安。
矿区在废矿山安装临时铁轨,让卷扬机钢丝绳通过山顶临时固定的滑轮牵引摇车,使它顺着铁轨往陡坡上爬,卸去一车车废矿石。我的父亲是卷扬机工,母亲轮换岗位到废矿山上班一段时间,他俩心照不宣配合着劳动。母亲在那么高的山上作业,从来没有出过事,是心里踏实,知道山下的伴侣会稳稳地接着她。

在卷扬机房能清楚望见那座山。母亲高举双手,发出信号,父亲发动卷扬机,摇车像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吭哧吭哧往上爬。到了山顶或半山坡,车斜着停下,母亲走到车旁,双手用力推翻三角车厢,废矿石马上落地。摇车恢复原样,她高举右手,父亲立刻让卷扬机快速收紧钢丝绳,摇车像高铁似的奔腾而下,最后慢吞吞地到达终点。那是父亲和母亲之间,无需言语的劳动默契。
我会时不时到废石山陪着母亲劳动。我站在摇车上,像乘着自动扶梯一样升到山上。母子俩各守着铁轨的一边,远远望着摇车向上匍匐,我们双手叉腰,像迎接战斗似的顶天立地。等它到了跟前,两双手翻转摇车卸下石头,这时母亲会欣慰地对我说:我可以不用太大力气了!人不能随摇车随风而下,以防万一。我踏着轻快的脚步走下山,像踩着风火轮,连重力都像为我欢呼。
矿工孩子把摇车当成高级玩具。周末时光,大家结伴跑到工作区,推着摇车独特玩耍。平地上,一个人推着空摇车,其他几个人站上摇车边沿,或者干脆翻进车厢里,错开轮换享受摇车带来的快乐;身强力壮的孩子相约一起分成两组,每组3个人,他们像斗牛似的,隔着摇车勇敢向前对着推,看哪个组能把装满矿石的摇车推得更远,那简直是大力士比赛;更好玩的是把空摇车推到坡顶,几个人站上去,嗖的一下滑到底。那种像滑滑梯的感觉,让孩子们心里美得不行,笑声在空中回荡好久。
摇车是矿区特别显眼的存在,总是装满萤石、汗水和玩具。它不仅是设备,更是懂得矿工和孩子脾气的伙伴,时刻准备听从召唤。它哐当哐当地走着,走进了我们的记忆深处。
编辑:李丹
二审:陈芮
三审:陈向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