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武义】八素文脉:一场来自洛阳的千年远行

作者:项国巍
2026-09-05 10:31

翻开武义的地方史籍,有一个名字总是绕不开——八素。八素山、八素溪、八素门,一个个带着古意的地名,藏着一段秦末乱世里遥远的迁徙故事:八位读书人,从中原重镇洛阳出发,跨过千山万水,最终落脚武义北部的群山之间。他们没有留下姓名,却为武义播下最早一缕中原文脉的种子,历经两千余年,至今仍是滋养着这座温泉名城的精神底色。

▲八素山 冰山 摄

南朝宋郑缉之所著《东阳山水记》留下了最原始的记载:“秦末,有八士从洛阳来,逋栖于此,皆青素冠履,因以名山。”

秦末的洛阳,也就是当时的三川郡治所,是关东最重要的军政重镇。这座东周旧都既是天下物资转运枢纽,也是知识汇聚之地。可那是一个动荡的年代:焚书之令犹在,苛赋徭役压得百姓喘不过气,大泽乡一声呐喊之后,群雄并起,战火席卷中原。对于读书人而言,那是一段无比凶险的岁月:藏书有罪、讲学违禁,稍有不慎便会招来祸端。无数士人赖以谋生的社会位置全部崩塌,他们被迫离开故土,有的隐入深山,有的依附各路诸侯,还有一小群人,选择向着遥远的东南方向逃亡。八位不知名的士人,脱下士大夫的冠冕,换上朴素的衣衫,于是史书称他们为“八素士”。“素”,是布衣、素履,是洗尽浮华,是乱世之中只求一份安稳与清净。他们一路向南,穿越平原、丘陵,终于在今天武义北部,武义、永康、义乌、金东交界的群山之中寻得安身之处,这座山便被后人命名为八素山。

没有人确切知道八位素士有没有携带竹简典籍,有没有在这里开坛讲学。但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是:在两千多年前,中原的礼乐理想、隐逸思想,随着这八位远行者,第一次清晰地扎根武川大地。在此之前,这片土地虽已有先民繁衍生息,却少有中原士人的文化印记;八素士到来之后,隐逸之风就此开启。他们不求闻达,不参与天下纷争,以山水为伴,修身自持。这种处世哲学,成为一条绵长的文脉暗线。

后世对八素士的敬仰,并不只是一个古老传说的流传,而是一代代文人用诗文、地名、建筑不断完成的文化追认。

北宋嘉祐年间,武义知县韦骧登临八素山,写下名篇《八素山》:

秦世有君子,隐逸家云泉。

惟蕲德行粹,不使名字传。

太素八先生,服履皆皎然。

至今图籍中,以素名其山。

韦骧的诗句点破了后人敬重他们的核心:八位先生不求留名青史,只求德行纯粹。这份淡泊,打动了一代又一代到访此地的读书人。这份敬仰,慢慢凝固在武义的山川与城郭之中。八素山下有八素潭,溪水流出大山,便是八素溪,民间也叫八仙溪;茭道镇至今保留内八仙、外八仙两个村落,地名便源于这段故事。明正德年间改建武义县城东门,将此门称作八素门,并将门楼称作鸣阳楼,“八素栖霞”位列武阳十景之一。城门以八素为名,相当于把八素士的精神标识安放在县城的出入口:每一个进出县城的人,都和这段隐逸故事不期而遇 。

▲鸣阳楼公园 冰山 摄

历代县志、《武川备考》不断记录八素山的风物与传说,诗人络绎不绝前来寻访、题咏。人们没有把八素士神化为无所不能的仙人,而是始终记得:他们是乱世里逃难的读书人,是一群向往安宁、坚守本心的普通人。后人对八素士的景仰,本质上是对乱世之中知识分子风骨的共情:在动荡年代守住人格,在喧嚣之中守住宁静。

时光流转,八素文化早已不再只是一个遥远的隐士故事,它悄悄融入了现代武义的城市气质之中,从三个层面持续发挥着影响。

其一,它是武义隐逸文化的源头活水。八素士开启的山水隐逸传统,后来在明招山发扬光大。阮孚弃官归隐,吕祖谦在明招讲学,浙东史学在此生根。武义著名文化学者王文政明确提出:八素山,明招文化之滥觞。如果说明招文化更多偏向经世致用、讲学问道,那么八素文化则代表另一个侧面:亲近自然、向内修身、淡泊从容。一外一内,一经世一修身,共同构成武义精神文化的两翼。今天武义大力发展养生文旅,建设“中国天然氧吧”,温泉康养、乡村慢生活之所以能够形成鲜明城市品牌,除去得天独厚的生态资源,文化根脉里那份从八素传承而来、“安于山水、静养身心”的生活理想,是不可忽视的精神支撑。

其二,八素文化丰富了武义地方文化辨识度,成为乡土认同的载体。八素山、八仙溪、八素门,这些名字早已融入当地人的日常话语。地方文史研究不断挖掘八素士的史料线索,《武川备考》、历代方志、当代文史文章持续梳理这段历史;学校开展乡土教育,把八素故事讲给孩子们听;茭道一带村落,依托八素山资源开展乡村文旅,古老传说成为乡土振兴的文化IP。它提醒武义人:这座小城的人文开篇,不是高官名臣,而是八位无名读书人跨越千里奔赴而来的故事,武义自古便是一片能够接纳理想、安放心灵的土地。

其三,“素”的精神,在当代有了新的诠释。“素”,原本是素衣、朴素、不事张扬。放到今天,可以理解为简约生活、本真追求、坚守初心。八素士不是消极避世,而是在混乱时代守住自己的道德准则。放到现代社会,这份精神可以转化为一种人生态度:在快节奏生活里留一份从容,在追逐发展之时不忘生态本真,在热闹喧嚣之中保有独立思考。这也是八素故事留给今人最有价值的启示:隐逸不再意味着躲进深山,而是无论身处何种境遇,都可以保有一份宁静自持的内心世界。

当然我们也要清醒地认识,八素士的故事,更多属于地方文化传说。《东阳山水记》距离秦末已有近五百年,没有出土文物可以证实八位士人的真实身份、完整行程。但传说未必不是历史的另一种真实:它记录了古人对中原文化的向往,对隐士风骨的推崇,对和平生活的期盼。故事是否百分之百被史料实证,有时没有它流传千年所承载的精神那么重要。

一座山,记住了八位无名之士;一个传说,串联起洛阳到武义的千年文脉。两千多年过去,八素山的云雾依旧在山间流动,八素溪依旧缓缓流淌。八素门城门几经兴废,八素士没有留下姓名,却留下一个大写的“素”字。

从秦末洛阳的烽火,到浙中武义的青山;从避乱求生的远行,到滋养一座城市的人文品格。八素文脉告诉我们:文化有时候不需要宏大叙事,八位素履而行的读书人,一次跨越千里的避难之旅,就可以在一座小城埋下一颗文化种子,历经岁月风雨,生生不息,直至今日依然焕发活力。

编辑:李丹

二审:徐策

三审:朱谢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