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九十年代，我分管学校德育工作。那年秋天的灿烂天空，至今仍常在我眼前铺展开来。

那时的天总是很蓝，蓝得像一块刚染好的布，挂在那里，等着风来把它吹动。武义三中小操场介于两幢教学楼之间，法国梧桐叶子大的时候，能把半个操场笼在阴影里。可一到升旗时，阴影就退到边上，只剩下学生站成一条笔直的线。我常站在梧桐树下看他们，从松松垮垮的少年，一点点站出样子来。

1991年11月，武义三中在全县学校率先开展学生军训，从优秀学员中挑选出护旗手、升旗手。1994年秋天，学校要规范升国旗仪式，四名高一新生在军训结束后被精心挑选进入护旗队，学校邀请指挥军训的消防队教官专门指导他们强化训练。每次开训前，队员都要在旗杆下站定，队列齐整得像拉着长尺逐人校准，没有半分歪斜。

他们练习队列展示、升旗展示两个动作。先说站立，脚尖分开六十度，膝盖后压，小腹收紧，肩膀后张。就一个“立正”，他们练了整整一个礼拜。教官手里总攥着一根细竹竿，谁的小腿肚子没绷紧，竹竿就轻轻敲上来：“再站十分钟，动一下加两分钟。”太阳正毒，汗从帽檐下渗出来，顺着腮帮子往下淌，吧嗒一声砸在水泥地上，成为深色小圆点。那圆点很快就干了，连影子都不留。

出旗更磨炼人。擎旗手在中间，护旗手分列左右。教官拿一根麻绳横拉在三个人脚脖子前，离地二十公分，谁迈步时脚抬得不够高，碰了绳子，就重来。一趟，两趟，十趟，二十趟。树影从西边挪到东边，又从东边收回去，队员脚脖子被绳子蹭红、蹭破皮、结痂，又蹭破。慢慢地，绳子不响了。三个人的脚抬起来，放下，再抬起来，再放下，像一台机器上咬合严密的齿轮。那时候他们就想，原来走路也是一门学问。

升国旗最考验人。当国旗被拉动升至约1.5米高度时，升旗手右手抓旗角向外甩出，甩得要平、要开，像一朵彩云忽然铺满天空。他练到魔怔，下了课抱着一面旧旗跑到操场角上，嘴里哼着“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不愿”两字一出口，手腕子一抖，旗子哗地展开。国歌标准时长约46秒，升旗手需反复练习，确保国旗匀速上升，与国歌同时结束，分秒不差。这背后是无数次的磨合，让动作成为刻进肌肉里的记忆。

那些日子我常到操场边看训练，趁晚自习前找队员聊几句。我看得出来，竹竿敲出来的齐整只是表面功夫，真要把精气神放进心里，还得让他们遇见一些比口令更重要的东西。于是我和教官商量，训练不能只停留在操场上，得让孩子们听故事，知道一面旗究竟是怎样被人守着的。

教官讲福州五一广场国旗护卫队：三坊七巷消防救援站是全国唯一一个承担省会城市中心广场国旗升降任务的消防救援队伍，1991年起零失误，32步、每步75厘米、全程2分7秒，台风暴雨抢险后仍然升旗。听故事的那天晚上，月亮很大，照在操场上，几个人围坐在梧桐树底下，擎旗手说道：“消防队员守的是国旗上那面红。零失误不是运气，是天天把这件事当成使命一样坚守。”

后来换了教官，新来的教官爱笑，训练没那么狠了。有的队员松了口气，站队时偷偷驼背，出旗时步子懒散。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知道光靠批评不管用，得让他们心里那根弦自己绷起来。我跟新教官说：“今天不训练了，我带你们去个地方。”我联系县消防队指导员。

利用课外活动时间，三个年级的12名学生在我和教官带领下，骑上自行车来到消防队，阳光洒在营区门口那排白杨上。消防队指导员给大家观看刚布置完的“纪念红军长征胜利60周年”展览，只见图文并茂中写道：“1936年10月9日，红一方面军和红四方面军在会宁会师；10月22日，红二方面军到达将台堡，与红一方面军会师，至此三大主力红军会师全部完成。”指导员语重心长地说道：“红军长征走了两万五千里。很多战士走到的时候，鞋都磨没了，只能光着脚，但依然举着红旗！”

队员们怀着崇敬的心情认真看着、听着、想着：红军守的旗，跟我们护的这面旗，是不是一样的呢？大家好像忽然明白了“忠诚”“信仰”的分量：它不是喊出来的一句口号，是你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脚上磨出了血泡，可你还没把手里的红旗放下！

从那以后，训练就不一样了。站队时，每个人的脚尖都分毫不差地开着六十度。展旗时，升旗手的手腕子一抖，旗子哗地铺开，像一声清脆的许诺，天寒地冻也无所畏惧。大家知道，自己守着的不是一面国旗，而是旗帜上染着的那些颜色。

1997年春学期开学典礼，已经就读高三的首批受训过的四名学生又上场啦！出旗、护旗、展旗、升旗，队列行进，每一个动作都像刻在骨子里一样自然。升旗手把旗甩出去的那一刻，全校师生看见国歌的第一个音符在旗面上跳了一下，然后那面红绸子哗啦啦地升上去，升到杆顶，在高天的风里舒展翻卷，像一团烧不灭的火。接着，国旗下讲话连贯进行，声音顺着麦克风铺满操场，和旗绳轻撞杆身的叮当声一起落进早春的风里。

在护旗手心中，国旗是要用身体和纪律护卫的尊严；在升旗手心中，国旗是要用精准和责任托举的承诺。这届护旗队的故事虽已过去三十多年，但他们走向社会，心中仍然是满满正能量，迎来精彩人生。

如今，护旗手叶学生在杭州市当律师，护旗手徐学生在广州市医药行业就职，升旗手朱学生成为武义县“粽子大王”。有一回我在街上遇见擎旗手，他是武义一中的项老师，一说起当年升国旗，他眼睛亮晶晶地说：现在学校每周一的升旗仪式，比我们那个时候还要规范，更有规模，全体师生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他骄傲地笑着说，“看见国旗升好，心里就是安稳！”

一代代护旗手、升旗手接过五星红旗，不管风从哪个方向吹，它总是朝着天空，一刻不停地猎猎作响。那声音从小操场上响起来，爱国主义精神传过学生十六七岁的青春，一直响到了今天。而我站在国旗下，仍愿意做那个在梧桐树影里看着他们站直、走齐、把国旗高高升起的人。

编辑：李丹

二审：陈芮

三审：许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