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常常在黄昏时分想起武义三中的那栋筒子楼,想起那红砖外墙在夕阳里泛出的暖色,想起那长长的过道两头,十五瓦的灯泡在暮色里早早地亮起来,像一只惺忪的睡眼。那时候不觉得这有什么好,如今却成了心头一块温润的玉,摸一摸,都是说不清道不明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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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们住的武义三中校园教工宿舍。能记得这般清楚,是因为红砖砌的二层楼房,第一层是教师套房布局,有厨房,却没有卫生间;第二层为中间走廊串联两侧单间,两边单间门对门。教师宿舍在食堂前面,像是食堂伸出来的一只手,把一溜屋子串成了串。墙面由红砖砌成,有些砖面上还留着砌墙师傅指头划过的白灰痕迹,雨打风吹几年,竟也没褪尽。我住在二楼,两边的楼梯是水泥做的,边上立着红砖扶手,摸上去凉丝丝的。
我住的房间有十来个平方米,正中一张木板床。夜深人静时,隔壁老师放的音乐便顺着板缝流过来,在筒子楼里回音响动,弯弯绕绕的,像听着一支温柔的摇篮曲。有一回放的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手风琴的声音一推一送,我在被窝里跟着哼,哼着哼着就睡着了,第二天醒来,旋律还在脑子里转。
床头左边是木质衣柜,暗红色的漆,带一面镜子,镜子左下角有一小块水银掉了,照人时总缺个角,衣柜紧挨着窗户。筒子楼北边是没有阳台的,晾晒衣服的事,如今已全然想不起来了。倒是窗前望出去的景致,还记得清晰:食堂的炊烟在早晨、午前和傍晚准时升起,青白色的,有时夹着火星子,飘飘摇摇地散进教师宿舍里;学生人声鼎沸地找饭盒的声音,铁勺子敲着搪瓷碗,叮叮当当的,像一支没谱的打击乐。后来又在楼下看师生端着饭菜直奔寝室,步子急的,汤洒出来也不管;步子慢的,边走边聊,饭盒端得稳稳的。
我的书桌就在窗户另一侧,桌面上压着一块厚厚的玻璃,玻璃下面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写字时格外平整,钢笔尖在纸上走,沙沙的,不滑也不涩。桌上摆着自己常看的书,有《红楼梦》,书脊用透明胶粘过两回了;有《约翰·克利斯朵夫》,是大学时省下伙食费买的;还有一只玻璃笔筒,如今还在家中,筒身上光滑平坦,摸上去仍感觉得出。
书桌上那台收录机,是我的最爱。银灰色的外壳,两个喇叭,一个卡座,按键是方的,按下去咔嗒一声。它能听广播,也能放磁带。我没少用它给自己放歌曲、音乐。王洁实、谢莉斯唱的《外婆的澎湖湾》,磁带听了不下百遍,后来都拉长了音,像一个人说话多了嗓子发哑,可还是好听。约翰·施特劳斯的《蓝色多瑙河》,是从广播里录下来的,开头有一段电台播音员报曲名,我舍不得抹掉,每次听都先听见那句“下面请听……”然后圆号才悠悠地吹起来。
筒子楼之所以叫筒子楼,是因为那长长的过道,像一截横放的方筒。白天阳光很难照进来,只有两头能够透进光,中间一段黑魆魆的。晚上只有一两盏昏黄的灯,瓦数小,照得地上人影模糊,走在其中,多少有些阴森。下雨天过道里潮,墙根泛碱,白花花的像结了霜。没有厨房,只有两头住户能在楼道口生炉子做饭,蜂窝煤炉子,铁皮烟囱伸到外面,炒菜的油烟混着煤味,烟熏火燎的,倒也有种热腾腾的烟火气。他们炒辣椒,整栋楼打喷嚏;他们炖肉,香味能勾得半栋楼的人咽口水。没有卫生间,洗漱方便都得去公用的,早晨排队刷牙,一排人含着白沫子点头打招呼,倒也不觉得尴尬。可正因为这样,邻里之间反倒格外亲近,又添了一层同事的情分。
学校食堂和旁边的洗碗(洗衣)池
我在筒子楼北边住的日子其实不算长,住了两年就搬到南边的房间了。这里是有厨房的,但因为学校有食堂,旁边的洗碗(洗衣)池水声冲力十足,震响老师们耳朵,所以自己一个人也不用开火做饭,那间小厨房权当物件摆放处。倒是购买一张藤椅放在阳台休息、看书来得实在。藤椅是武义本地出的,青藤编的,坐上去吱吱响,夏天乘凉,冬天垫个棉垫子。我在那把藤椅上看完了《围城》,看完了《平凡的世界》,有时候看着看着睡着了,书扣在胸口,风把书页翻得哗哗响。
后来,学校建造了五层楼教工宿舍,大家纷纷搬进去。搬家的那天,我的书装了两麻袋,收录机用毯子裹着,玻璃笔筒插在书堆里。筒子楼的日子,便戛然而止了。

舞台后背景左边建筑物为武义三中教工宿舍
虽然搬走了,但筒子楼还在,还住着人。那些年我每天到食堂,路过筒子楼,抬头看看二楼那扇窗,窗台上摆着一盆海棠,绿莹莹的。新住户是个年轻老师,我认得,教物理的。我曾开玩笑说,这房子怕是要见证二十一世纪了。话音没落几年,它就成了历史。听说,推土机开进来那天,红砖墙塌下来的时候,尘土扬了半个校园。而直到它被拆除,我竟几乎没有再上去看看那个年轻时候的家。有时候想起来,心里空一下,像翻书翻得太快,漏掉了一整页。
就是这么一条窄窄的、普通的通道,教师们没有放障碍物,走起来,竟像是走在一条通往春天的田埂上了。风从两头进来,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带着点傍晚的、辽阔的意味。只是它已经成为历史,只留下了零星的记忆。
这些记忆,像我的玻璃笔筒上细细的光滑,像《蓝色多瑙河》里某一个熟悉的小节,不完整,不连贯,却在这断断续续地闪现里,藏着一个人的根。也许有人连这些零星也不会记得了,但没关系,它们已经流在我的血液里,随着心跳,一荡一荡的,像那首《外婆的澎湖湾》里,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永远不会消失。
编辑:李丹
二审:周礼芳
三审:吴景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