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栏的话:
我们是武义土地上那些被时光浸透的“老灵魂”。
有人将我们称之为古老的非遗,仿佛我们已是历史的句点。
但从今天起,我们要亲口诉说——诉说如何将千年的呼吸编织进当下的经纬,把祖辈的温度锻造成明天的器物。
这是一场穿越时光的自述:听,传统正以年轻的心跳,叩响此刻的门扉。
烈日当空 铄石流金
当暑气一寸寸漫过屋檐
我便知晓——该热闹起来了
我是田埂上滚过的风
是灶台边等了一下午的水
是汗水砸进泥土里
抬起头来最想见到的
那个圆滚滚的黑影子
是暑热难当时
推门而入 倒上一碗
那一饮而尽的那股清凉
我的名字叫做泥茶壶
我的身躯,取自水库深处一丈之下的黏土。刚挖出来的泥性子烈,不能急用,得经过风吹日晒,让时光替我舒展筋骨,也赠我一份温润与从容。
然后才是揉、摔、拉、修。
揉泥是个力气活,也是个耐心活。泥太干会裂,太湿不成形。我见过那双手——粗糙,指节粗大,掌心有厚厚的老茧。可就是这样一双手,在转盘上轻轻一拢、一提,三两分钟,我圆滚滚的身子就成了。
安柄,接嘴,细细修整。每一处接缝都要严丝合缝,不能有一丝马虎。晾干之后入窑,松枝燃焰,千度高温,那是我更长久的修炼。
试炼我的火候也极难拿捏。过急则裂,过缓则不成器。窑温要守在千度左右,松枝不能断,一烧就是十四个小时以上。烧完还不能急着见我,要封住窑门,让温度慢慢降下来。这份分寸,只有揉捏了数十年泥巴的手,才真正懂得。
出窑时,我不施釉彩,素面乌黑。周身细孔密布,那是我的“毛孔”。滚水倾入,凉意自生——比寻常器皿更多几分清冽甘甜。
这是泥土给我的脾性,也是光阴赠我的礼物。
曾几何时,江南农村的灶头边、八仙桌上、院里的石凳旁,处处皆是我的身影。
孩子们放学归来,甩下书包,头一件事也许便是倒一碗我肚子里的凉水,咕咚咕咚灌下去,抹一把嘴,又跑出去玩。大人们从田里收工,汗湿了脊背,端起一碗,一饮而尽,长出一口气,说一句“爽快”。那时候,一户人家不止一个我,做壶的匠人从早忙到晚,双手停不下来。
如今日子变了,新物件多了,我的身影也许并不像从前那样随处可见。可那份清凉的念想,仍在许多人心里头扎着根。
金华市非物质文化遗产“泥茶壶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吴万能,跟泥巴打了一辈子交道。他的手,也是丈量我命运的一把尺。
“以前家家户户都有,”他说,“现在可能一千户人家才用我一个壶。”
说这话时,他的手没停。一团泥在转盘上转着,三两分钟,一个壶身就出来了。可院子里堆着的我,比往年多些。
老顾客每年夏天还来,惦着这口没有漂白粉味儿的清甜。新认识我的人也在慢慢多起来——有人来村里玩,头一回见我,觉得新鲜,带走一只;有人听说装凉水能比室温低五六度,专门寻过来买。
“总得想办法,”吴万能搓了搓手上的泥,“让更多人知道它的好。”

办法,确实在慢慢来。
伍仙亭村建起了一座泥茶壶文化园,我的雕塑立在园中,身旁有休闲长廊。孩子们来了,不光看我,还能上手揉泥、捏壶。小手沾满泥巴,笑得咯咯响。这门手艺,就这样悄悄种进了下一代的记忆里。

做壶的匠人也开始变了。
他们不再只守着我这一副老面孔。把我做小,做得精致——从前我圆滚滚的,像个地道的西瓜;如今添了五六种新器型,有的修长挺拔,有的玲珑小巧,摆在茶席上也不露怯。壶面磨得更光,摸上去滑溜溜的,可我的“毛孔”一个没少,透气性分毫不减。
他们还用同样的泥,做出筷筒、酒壶、茶杯、花盆,甚至捏成牛、猪、兔子模样的摆件。大的能装四五十斤水,小的只装得下一口水,托在掌心,像个黑珍珠。有人来参观,顺手带走一只“小泥牛”,摆在办公桌上,说是“沾沾老手艺的灵气”。
这门手艺,不只一个人守着。年轻的一辈正慢慢接过来,从练泥到烧窑,一道一道学,一样一样拿得起。窑火传了快百年,依旧正旺。
订单不算多,但一年有一年的稳当。松枝在窑里噼啪作响,一烧就是十四个小时,也从未停歇。

“如果你守护的非遗此刻能开口,你觉得它最想说什么?”
在王宅镇孙里坞村伍仙亭自然村的作坊里,吴万能放下手中刚揉好的泥,语气坚定。“希望大家买去的壶可以放心地用,放心地喝凉水,希望大家健康。”
他说得认真,声音不大。却是我最朴素的心愿和最深的挂念。
也许在未来,我还能变得更加不一样。搭上网络的快车,穿过屏幕,走进更多人的家里。我也期待着有一天,远在千里之外的你,在手机上轻轻一点,我便穿山越水,来到你的桌前。
到那时,我就不仅仅是一把壶,更是一段可以触摸的时光,一份从泥土里长出来的、关于健康与安心的祝福。
记者采访手记:
采访吴万能老师那天,下着倾盆大雨。
他坐在作坊里揉泥,手没停过。说起近几年订单少了,自己不太会用手机,且目前订单也大多来自老顾客。他语气平淡,没有抱怨。他说:“总会好的。”质朴,爽快,不绕弯子。可就是这份实在,让我心里很触动。没有豪言壮语,只有一双不肯停的手,和一句“总会好的”。一门手艺传了近百年,靠的大概不是别的,也许就是这种日复一日、不急不躁的坚持。
离开村子的时候,雨声渐稀。我想,那团泥、那把火、那双停不下来的手——这些细碎的、不起眼的瞬间,或许正是非遗最真实的生命力。它们不会消失,只会在时间的长河里,一点一点,长得更加结实。

首席编辑:吕奕婷
二审:陶莎莎
三审:朱谢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