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板下如何绘就武义“山水经”?【深度报道主题新闻竞赛】

记者:陈文侃 蓝歆怡
2026-07-07 21:17

今年六月,有着“古埠名镇”之称的履坦镇变得热闹起来。来自全国各地的40多位水彩画名家来到这里,在武义江边、秀丽的湿地沿岸、明清时期的老宅子旁、古埠的街巷间驻足采风,用画笔、颜料和画板,生动记录时代变迁中的古埠风土人情与生活肌理。

这场名为“古埠风物·水色生香”的画家采风活动,被广泛看作是艺术家视角下带着人文关怀的田野调查。水彩大师们不仅从这里带走了“云彩”,也为这片土地带来了新的“文艺种子”——几天后,履坦镇乡村美术馆在众人见证下于叶长埠村开馆,这些水彩大师的佳作,自然而然成了美术馆的首批“嘉宾”。

活动的成功举办,得益于艺术乡建、文化特派员下乡驻点等政策的落地实践。当一个县域开始有意识地引入全国画家、系统性地打造写生基地、规划“艺术乡建赋能带”时,一个更大的命题也随之浮出水面:写生,能为武义带来什么?

古埠何以成为“画布”?

要深挖这个问题,首先要明确一点:在一些文艺界人士看来,“写生”如今早已不是单纯的美术教学步骤,也不只是一种兴趣爱好,而是逐渐成为连接艺术家与地方文化的精神桥梁。

这种连接的形成当然是有条件的。把目光聚焦于履坦,这个位于武义北部的小镇,在很多人眼中名不见经传,甚至在地图上容易被直接跳过——它之所以能吸引如此多的艺术家前来,最重要的原因,在于这里兼备自然人文环境的“地利”,和时下趋势的“天时”。且这二者并不是“将就”,反而凑在一起十分“讲究”。

履坦的“地利”是肉眼可见的。坛头村坐拥超千亩的天然湿地,叶长埠村依武义江而建,风景清透靓丽;芦苇荡、白鹭、起伏的绿岛,田畴阡陌与白墙黛瓦相映成趣,对水彩画家而言,每一处转角都是可以定格在画板上的景致。

相较之下,人文积淀的“地利”比湿地更为久远。履坦其名源自《周易》“履道坦坦,幽人贞吉”,自南宋得名以来便是八婺水陆要津、商贾云集之地。坛头村现存明清古建筑17幢,古建筑群面积约1.8万平方米,还有从明朝兴起、距今600多年的“坛头马灯”等非遗传承。再看曾是“金华大路”的申明老街,粮店、布店、茶坊、旅店、酒馆等鳞次栉比,汇集了60多家商铺,是当时武义最大的商品交易场所,也是履坦作为“八婺水陆要津”的繁华缩影。如今,长约400米的古街核心段仍保留着旧时风貌,青石板、古码头、徐氏宗祠等遗迹犹在。这些千年积淀的古埠风土,为艺术创作提供了相机无法替代的素材。

当然,如果只有好山好水好老宅,履坦未必能留住全国画家。真正让艺术家愿意“坐下来、住下来、画下来”的,是这里正在经历的一场系统性“重构”:以坛头村为例,通过“五水共治”整治河滩,从农户手中流转6000余平方米濒临倒塌的古建筑进行原真性修复,引入文创产业打造文创园、美术馆等公共文化空间。如今,坛头村已聚集了田庐文创园、中国当代诗人档案馆等30多家业态,年均开展文体活动超百场,形成了浓厚的“文化磁场”。

浙江师范大学艺术学院教授潘江龙说:“机缘巧合来到这里后,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里。作为艺术家,很惊喜能遇见自然风貌、人文底蕴兼备的村落。”在他看来,原生态的自然风光与原汁原味的古埠民俗,是水彩创作不可多得的优质素材。最重要的是,履坦提供了一种“准备好被画”的状态——正是这种“兼备”与“重构”的综合环境,让它变成了全国水彩名家不远千里奔赴的写生目的地。

一方水土绘一片丹青

“写生经济”在武义大有可为,除了丰富的自然与人文资源,这个地方浓厚的美术氛围同样不可忽视。美术教育深耕于此,正是支撑武义“城市画板”的根基所在。

武义美术和美育的根,可以往回数三十年。1995年,梅子明先生牵头成立龙潭国画院,陈福章、楼子海等八个人凑在一起,算是给武义美术埋下了第一拨种子。尽管条件简陋,但这些人硬是坚持了下来。三十年后回头看,画院已培育出2名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6名省美协会员,还在县内外设立了7个写生创作基地。用一些老画家的话说:“当年也没想那么多,就是喜欢画,没想到能带出这么多人。”

据县美术家协会2025年年会的数据,武义会员作品累计有29人次入围全国美术作品展。楼子海的水墨画《秋水文章》入选2025年第二届写意画作品展,他自己也是武义少有的中国美协、中国书协“双料会员”;省级展览方面,武义美术家80余人次获奖或入围。对于一个山区县来说,这个成绩不算小。

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如今,新的“美术力量”正在武义的文艺土壤里一步步扎根。武义艺术课程开课率达到百分之百,地方文化资源也被鼓励引入课堂。2024年,县实验中学(现更名壶山中学)拿下浙江省中小学生艺术节优秀组织奖。在履坦镇坛头村,市级文化特派员王芳主导的“马灯”文化美育课堂,被评为浙江省“十佳美育课堂”。马灯是坛头村流传了六百多年的非遗,一度后继乏人。王芳把它转化成孩子们能体验的美育课,让非遗变成孩子眼中活着的“童年印记”。此外,大田乡瓦窑头村还有个“耕心艺术山庄”,将葫芦种植和雕刻结合起来做艺术研学,路子虽野,效果不错。

武义不缺热爱绘画的人,也不缺愿意拿起画笔的孩子。这些“种子”,有希望让分散在校园、乡村与街巷里的审美兴趣,慢慢汇成可持续的文化力量。写生的意义,正在于为这种力量提供了现实的入口:它让艺术不只停留在个人爱好,也成为人与地方、产业与生活之间可以彼此滋养的连接。

“正因为有这样的文化家底,武义才有底气向全国画家发出邀请。”山水风景固然是吸引力,但真正决定一场艺术对话能否落地、生长的,是这座城市是否有人懂得欣赏,有人愿意参与,有人能够把远方的目光留下来。

“温泉”主线下的“支线”剧情

早年,武义打响了“温泉康养名城”的金字招牌,但随着竞争加剧、同质化趋势明显,温泉旅游的优势正在稀释。全国近3000个县市区里,打“温泉牌”的不在少数,武义很难靠温泉本身形成绝对优势。而“写生”所能提供的长期情绪价值,或许是一条更难被复制的路——它的护城河更深。

“艺术会不会永远悬浮在乡村之上,可望而不可及?”“古建修缮、场馆建设、活动组织的经济账,能否算得过来?”“文化特派员一旦离开,会不会陷入烂尾的尴尬?”这些问题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没有标准答案。但武义如果真想把“写生经济”这块牌子立起来,有几道坎是绕不过去的。

武义要让短暂的“文艺人气”,沉淀为可持续的产业与文化生态。中国美术家协会会员、四川美术学院教授龚玉在此次采风中谈到,自己走访了江浙地区四个村落,每村只待一天,但她习惯去人群聚集的地方——农家院落、民居之间、桥头河边——“那里有人,有生活,有画头”。她曾画过一幅以石桥为题材的作品,画的是雨天里百姓聚在桥头的场景,她说:“那天研讨会现场人不多,但大家三三两两聚在一起闲谈,那种自在的氛围特别好。”

长安画派创始人石鲁曾说:“写生一手伸向传统,一手伸向生活。”这句话点出了一个时常被忽略的事实:画家想要的,往往不是被规划好的“景点”,而是正在发生的生活。未来武义如果想成为画家愿意反复来的地方,需要提供的不是一张生硬的“写生点位图”,而是一种随时可以走进去的日常感。龚玉认为,水彩的优势之一就是“快”——纸和颜料,上手就能画,看到什么就能捕捉什么。画家不需要专门为创作做准备。如何给出这样一块随性的“幕布”,对武义而言,值得认真思考。

此外,写生经济还有一个天然优势:它能串联起全县的文旅资源。武义有18个乡镇(街道),履坦有古埠湿地,俞源有太极星象村,郭洞有古生态村……如果每个乡镇都能挖出一两个标志性写生点,这些散落的珍珠或许就能被“画笔”串成一条“武义大环线”,“跟着画家去旅行”的定制线路,也就有了落地的可能。

这或许是武义试图用“画笔”重新书写“山水经”的开端——从卖风景到卖一种经由艺术沉淀的生活方式。在“新大众文艺”的浪潮下,这条路的路径是否会日渐清晰,只得让时间来说话。


编辑:朱群慧

二审:徐策

三审:吴景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