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武义】一碟芋荷齑 半生故乡味

作者:王东方
2026-10-10 21:43

几天前,老张夫妇喊我吃早饭,说做了家乡的武义麦饼。推门进去,桌上除了麦饼和粥,竟还有一盘褐黄泛红的炒菜,剁椒星星点点地缀在里面。我一眼便认出来了——芋荷齑。嘴里登时生津,口水几乎当着他们的面淌下来。几十年没吃过这道老家最平常的小菜了,那股子酸辣劲儿,一下子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堵在喉咙口,说不出话。

小时候,家乡的田野里尽是毛芋的叶子,挤挤挨挨,像一把把撑开的绿伞,在风里轻轻摇晃。而那芋梗,为托住这一片沉甸甸的碧色,便长得异常厚实,通身都是坚劲的脉络。到了收芋时节,父亲总会先把芋梗用镰刀割下来,一捆一捆,青褐相间,舍不得扔掉。在村民眼里,没有什么是真正多余的农作物,便把它腌作齑菜,让那些本要被遗弃的梗子,在坛子里慢慢醒出另一番滋味来。

母亲做芋荷齑,挑的是那些新鲜匀称的梗,撕去外面那层粗皮,摊在太阳底下晒。芋梗渐渐蔫下去,由挺拔变得柔韧,拿在手里可以弯而不折。然后洗净、切段——太粗的根部不要,太细的尖端也不要,只取中间匀称的一截,切成三公分左右的小段。一刀下去,梗断丝连,渗出些黏黏的汁液,在刀面上拉出细丝。切好了要焯水,滚水里烫半分钟,青色褪去便捞出来,沥干晾凉。然后入缸,加盐、生姜、红辣椒、大蒜,再来一点白糖提鲜。母亲的手在缸里翻搅,那些青的、白的、红的混在一处,被盐粒细细地揉搓着,慢慢渗出汁水来。最后压上一块大青石,用塑料布扎紧口子,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缸摆在屋檐底下,我每天放学经过,总要凑过去闻一闻。起初是一股青涩的生腥气,过两天,酸味慢慢泛上来,一丝一丝的,像从缸缝里偷跑出来的小虫,钻进鼻孔就挠人心。到了第七八天,母亲掀开塑料布,那股酸香骤然扑了满脸——成了。褐色的齑菜油亮亮的,红的辣椒、白的大蒜、淡黄的生姜,像撒在褐土地上的碎花。拈一筷子送进嘴里,酸甜的,纤维细细的,软硬刚刚好,还有一股说不出的松脆。那口感在齿间咯吱作响,像踩在深秋的干叶子上。

芋荷齑最好的吃法,是用猪油炒。猪油在锅里化开,滋啦一声,齑菜倒进去,酸辣的气味一下子蹿满整个灶间。炒几下出锅,就着一碟芋荷齑,我能喝下两大碗粥,那是当时农村下饭、下酒的美味。但最妙的,是拿它烧鱼。有一回,父亲从溪里提了几条巴掌大的鲫鱼回来。母亲先把鱼煎到两面金黄,皮绷得紧紧的,然后爆炒姜蒜,芋荷齑倒进去翻炒,酸香味一出来,就把煎好的鱼铺在上面,水没过鱼身,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灶膛里的火苗一舔一舔的,锅里咕嘟咕嘟地响,酸辣的香气裹着鱼鲜,从锅盖缝里钻出来,满屋子乱窜。约莫一刻钟,开盖,撒一把青蒜叶,汤汁收得浓稠油亮。那一顿饭,我连鱼骨头都嚼碎了,汤汁舀了两勺拌饭,吃得额头冒汗,筷子却停不下来。

后来离家到徐州当兵、武汉打工、温州工作等,走的地方多了,吃过的稀奇东西也不少。粤菜的清淡、川菜的麻辣、淮扬的精致,都曾让我赞叹。可不知怎的,那些味道吃过了也就忘了,倒是这碟不起眼的芋荷齑,总是在某些时刻突然冒出来——雨天,黄昏,或者像今天这样,在异乡的饭桌上猝不及防地遇见。那股酸鲜的劲儿一上来,眼前便浮起老家的屋檐、檐下的酱缸、缸上压着的大青石,还有母亲弯腰翻搅齑菜时,额角细密的汗。

说到底,芋荷齑算不上什么金贵物事。它就是村民舍不得扔掉的那点芋梗,加点盐、加点辣椒,封在缸里等几天。可就是这么不起眼的东西,陪着武义农村人过了一辈又一辈。如今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出去了,田地有些荒着,毛芋种得少了,会腌芋荷齑的人也更少了。我在外地偶尔也能买到瓶装的,玻璃罐子漂漂亮亮,可打开一尝,不是太咸就是太软,总少了那股子粗粝的、带着日头和时光的酸劲。

老张又给我添了一碗粥。我夹一筷子芋荷齑送进嘴里,咯吱咯吱地嚼着,酸辣在舌尖炸开。那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王古村的灶间,母亲在灶前忙碌,父亲在檐下劈柴,锅里的鱼汤咕嘟咕嘟地滚着,满屋子都是暖的。武义人嚼的,哪里只是一口齑菜?那里面有田里的日头、有坛子里的时光、有手掌揉搓出来的温度。这些东西说不清道不明,但都在那一口酸鲜里了。

一碟芋荷齑,一碗白粥,日子就这么过去了。踏实。若再遇上一条烧得入味的鱼,那便是人间至乐了。



编辑:朱群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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