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武义新闻网讯(记者 鄢子和)
听老作家沈湜说牛头山
我分配潘漠华的母校武义二中教书前,不知道浙中名山牛头山的存在。初来乍到听闻同事说起宣平高深山必提云里雾里的牛头山,到校不久陪义乌同学到西联乡上下田村寻访女同学,骑自行车穿越宣平溪水库库底把上下田都转了一圈,其实已经进入后来的牛头山景区了,当时也没留下牛头山印象。到二中不久认识柳城司前街沈家大院书香门第老作家沈湜(本名沈子慧),是我度过二中岁月的一件难忘往事。当时的武义文界举办文学征文或讲座,能邀请到供职台州地区文联的沈湜先生是件荣幸的事,无论资历水平都属武义籍文人翘楚。他是湖畔诗人和革命烈士潘漠华的堂外甥,1947年考入浙大文学院,中途参加革命,1951年转学南京大学历史系,读书期间就因发表大量中短篇小说和诗歌加入南京市文联,毕业分配《雨花》杂志前身《江苏文艺》当编辑,并很快加入江苏省作家协会。历经反右文革洗礼,他于1979年被浙师大校长蒋风聘请为该校写作课讲师,1983年调任创刊不久的《江南》杂志小说编辑,不久离开《江南》到温州师院、台州文联等地供职,负责台州文联会刊《括苍》(后改为《东部》等)编务是他工作的最后一站。
1926年出生的小说家沈湜,论工作资历完全可享受离休待遇,可他怕烦,只因划为右派前的工作单位南京市文联回说个人档案已无处查找,就放弃了追踪查找,结果至1994年1月病逝还是个没落实工作待遇的临时工。沈湜在台州文联做挑重担的临时工,寒暑假必回柳城陪老母度假,我们就有了每年两度的假日会晤,由喝茶聊天到喝酒吐真言过渡很快。我曾在10来平米宿舍支起学生桌请沈老喝酒,后又移步与二中一墙之隔的文友万中一宽畅住房喝酒。酒没喝多,我们一声声尊称“沈老沈老”,初生牛犊酒喝多了便称资历著作都很深厚的先生为“老沈老沈”。老沈面红耳赤,精瘦的脖颈和脸孔青筋暴露扭为根雕状跟我们论争,说起中国文学史和历次运动,说起他划为右派回乡劳动改造到离柳城30多华里的牛头山砍柴,说起他的长篇小说手稿《蛇丐》主人公就经常出没深山老林牛头山抓蛇采药,蛇丐在牛头山腹地被毒蛇咬伤生命危在旦夕,幸运采到解毒草药化险为夷。柳城民间有个说书生上山砍柴段子,说该书生落难下田干农活和上山砍柴草,每次出发前必清点所有携带的劳动工具,什么柴刀、柴冲、担柱、柴绳、饭包等,收工回家前又清点一次。这个段子说的是否沈老先生,我没有当面证实。沈老描绘的牛头山是一片百兽出没的原始森林,峰峦起伏,高耸入云,植被丰厚,稀世虫草珍宝很多,比叶法善随身携带的百宝囊还丰富多彩,那溪涧流泉飞瀑堪称孙悟空的水帘洞和花果山,完全是滋养神仙的仙水仙府所在。
我们和沈老一起游览白水瀑布、巽峰塔和桃溪延福寺,在绿岩潭背巽峰塔脚,沈老说起潘漠华、潘絜兹、谢挺宇等近现代名家游历故乡名胜的典故,仿佛都是长者亲口跟他讲的,我们听后一联想都有身临其境的感觉。作为憾事,沈老去世前不久曾托交《蛇丐》和《风雨同舟》抗战三部曲手稿,叫信任人携带前往深圳参加首届中国优秀文稿拍卖会拍卖,结果不知所终没有下文,这是1993年10月发生的事情。
采访牛头山麓村庄
1993年7月,作为浙江省8个贫困县之一的武义成立县扶贫办公室,摸索、准备、启动1994年5月出台的《武义县高山深山农民下山脱贫试行办法》。当时记者已调入《武义报》工作9个月,跟随董春法主任和有关部门深入采访全县高深山行路难、上学难、娶妻难、求医难、六通难、通讯通邮难,九九归一发展经济难的偏远贫困村庄,其中牛头山麓的西联乡是个典型。董主任上任几个月就“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深入南部贫困山区调研,千辛万苦千方百计走遍全县23个乡镇中13个山区乡镇212个行政村734个自然村,随身携带多功能手表、武义地图、手电筒,发现全县30多万人口中有8万多山民生活在高深山险恶环境,其中5万多人生存在“鸟不渡,鬼见愁”的险恶环境与世隔绝。山外平原地区已改革开放东风劲吹,农民除种好责任田,已抽出大量时间打工创业,就是责任田也在保证口粮前提下发展经济作物,造起新屋用上便捷交通工具和城里人过上同步脱贫致富奔小康的新生活。而生活大山包围信息封闭环境的高深山农民,住的是泥墙土屋、屋顶苫着树皮茅草或油毛毡的低矮老屋,衣衫褴褛灰头土脸种点番薯、玉米、土豆糊口,油盐酱醋靠砍几根树背几根毛竹汗水淋淋卖点辛苦钱救急,山民在山腰或山顶举着像岩石一样光秃孤独的头颅茫然四顾。生态环境是那么山青水秀,溪涧流淌山泉是那么清澈甘甜,山民心灵是那么纯朴憨厚,而物质和精神生活却是那么贫瘠而落后,老董和记者看了都揪心流泪。
从1993年7月起,为武义下山脱贫推进及成果持续写了不少文章,记者印象最深刻还是2002年初夏随同县扶贫办、计生局、农办等部门的西联行。浩浩荡荡一行人沿午溪及西溪上游向马口以里深山挺进,车停下田拉出毛巾在碧绿清凉溪面擦身洗脸,然后拐入右手峡谷山路绕行章五里、水碓坑、石柱源,然后步行攀爬说是五里山岭其实是十里长岭抵达田坪住了一晚,第二天继续在牛头山脚爬岭步行到东坑调研,饭后沿山路过马栏等村庄出上田坐车到西联乡政府会合座谈,度过两天深入牛头山麓腹地村庄的难忘之旅。
石柱源山体如石柱矗立,为做条陡峭曲折险象环生机耕路,全村山民倾注好多年心血财力,在暴雨山洪泥石流中又反反复复冲毁断裂,做条村庄出入山路比愚公移山还难。在上世纪七十年代,上面为石柱源在农业学大寨中的积极表现奖励了一台拖拉机,可村里想尽办法也无法把拖拉机开回家门口,那台拖拉机好长时间就停放乡政府里。那天一班人马进村,白发苍苍的老支书动员多位妇女烧出一桌丰盛蔬菜,又从老瓶刨出唯一一碗荤菜干菜腌猪耳朵,大家拥挤一团吃得特别难忘。进村入户走访,人居破落生活跟80年前潘漠华西联行亲眼所见没多大变化。我们的摄影师给80多岁穿着破旧衣服的老母亲和5个光棍儿子合影,无论怎么排演也排不出欢笑场景,老母亲还悄悄抹着眼角的泪水,一排精壮憨厚儿子大者40几岁小者30来岁全是光棍,老母亲怎么笑得出。
由田坪、荷花地两个自然村组成的田坪小山村,只有42户113人,2002年前人均年收入不足700元。该村地处武义、遂昌、金华三县市交界,村南就是浙中最高山海拔1560米的牛头山,周围还有1260米的狮子山和1320米的太阳山,千米山峰连绵起伏,全村山地面积6130亩却养不饱100多位山民,古朴村居和美丽山水人文美得让人落泪。荷花地几株枣树挂果成熟,牛头山冲下几百只猴子把枣子抢劫一空,村民目呆呆不敢上前阻拦;山上野猪冲进农家猪栏赶走家畜吃起猪食,山地番薯玉米土豆的命运可想而知。全村几乎没有砖墙的房子,油毡茅草铺比比皆是。
东坑的山水风景同样清亮醉人,全村山民同样人居破落家徒四壁,村里小孩来回四五十里山路徒步翻山越岭到乡政府所在地马口上学,每周一个来回,父母只顾打工刨食支撑孩子沉重的书包。2002年春天,县委书记金中梁率领相关部门一班人深入牛头山腹地调研动员山民下山脱贫,东坑村一位小女孩拉着父母破旧的衣角高喊:“下山吧,去建个新家。”可不少村干部和老古董村民还是留恋故土不肯下山,有些村支书寻找七理由八困难拖延下山脱贫步伐。可2002年8月15日暴发的一场暴雨引发泥石流淹没西联乡好多村庄,老天爷发威才做“通”了高深山村庄最后几个干部群众下山的思想决心。那趟印象深刻西联行,记者写下小型报告文学《下山吧,去建个新家》和文史随笔《1922:漠华西联行》,如果潘漠华能和我们一起重走西联高深山之旅,他一定会有更多悲苦抗争呐喊的文字留存人间。
1922:漠华西联行
1922年,从浙江第一师范回家过寒假的潘漠华,是位热血的文学青年。由他发起的“晨光社”与“文学研究会”、“ 创造社”等中国现代文学史不朽社团均在1921年面世;1922年春天,他又与应修人、汪静之、冯雪峰一起成立“湖畔诗社”。所以这年冬天,他一回老家宣平县上坦村就撞上件差事,要他赴西联乡调研分配省里拨下的水灾救济款,这对他应该是次既难得又乐意的社会实践。这次历时10多天的西联之行,无疑在漠华的短暂人生中留下深刻印象,也是他之所以由文学青年迅猛成长为一名职业革命家的一大动因。
寒冬腊月,20岁的漠华在一名向导引路下向牛头山山麓挺进,翻过半塘岭,满目冷寂的雪野逼视得他的近视眼有些酸痛,迎面斜雨烈风拍打他的身体犹如锤击刀割。行进抵达上田村山路,山坡与山谷的岩壁冰棱陡峭,让人双腿直打哆嗦,但最让漠华寒心刺痛的还是一户户贫苦农家的悲惨生活。马栏、东坑、田坪、石柱源,走进一个叫漆树坑的小村,山坡上有座破败不堪的茅屋,似乎没有门和窗,向路的泥墙已坍塌一大片,屋后堆满厚厚的雪和密密的树林。一位中年妇女手臂藏在单衣覆盖的胸前,膝前靠着一位赤足裹着双草鞋的五六岁小女孩,一个七八岁男孩在屋外曳着一束硕大的松枝,屋角铺着张蓑衣当被的板床,屋内除锄头、扁担、水桶几样东西,便空廓得一如青藏高原,母女俩互相依偎共用一只火笼取暖。经简单询问,才知中年妇女一家已3餐无米下锅,丈夫昨天出门到章五里借米至今未归,当漠华取出冻得红紫的手给中年妇女填表问她的丈夫姓名时,对方抖颤地报出“施火吒”3个字,这下漠华由双耳向全身轰响内心翻江倒海不感觉到冷了,但面颊淌下两颗热泪尖锐地凿击不平的大地。
漠华原名恺尧,学名潘训,他的家庭属上坦没落地主,家有染坊、杂货店、酒坊和药铺,有个身材魁梧满脸粗硬墨黑络腮胡的染工叫施火吒,他力大勤劳还极富爱心,极受潘家欢迎和惦记。漠华4岁时为找姐姐,不小心落下家后门的水井,要不是施火吒及时救捞那就没命了。漠华将信将疑离开漆树坑,心中祷告但愿此火吒不是彼火吒,因为漠华父亲好赌,家道迅速败落欠下一屁股债,火吒师傅被辞退回家已10多年了。可漠华由石柱源原路返回途经一片山坡坐下休息时,迎面走来了个着布裙锄扛棕包面相老瘦满脸胡髭的男人,漠华一见訇然起身,双方执手唏嘘相认,火吒师傅说,他刚借回了米又要到遂昌县掘山粉了,想不到当年的“尧尧”都长这么大了,还给我送来了过年急用的钱票,真想不到,真想不到。回忆儿时的一幕幕,更想不到今日火吒师傅人间情状的是潘漠华,所以当晚他再宿直坑时一夜未睡,双眼含泪默默宣誓:“爱着人间,穿过痛苦去爱着人间。”
西联之行是震撼漠华心灵的冬天里的一把火,漠华回杭州不久就写下“五·四”新文化运动早期著名短篇小说《人间》。他在小说中写道:“从井里救出我的恩人,抱我们接吻的染工,刺我小姨的窗纸的爱者,现在都成了生存在漆树坑的他。他底肩上,是挂着的一串一串,由人间给他的苦恼;他底棕包里,当装满人间底忧虑了。他说,‘妻子虽累人, 但无妻子,这样的深山中,更难久住了。’这种由苦恼丛中细细尝出的滋味,是几回使我低泣了。”漠华小诗写道:“脚下的小草呵,你请恕我吧! 你被我蹂躏只一时,我被人蹂躏是永远呵!”这“我”显然不仅仅指漠华自己。漠华由一位没落地主的儿子变为一名勇猛无畏的革命家,是因为他深爱最底层的人民和支撑着人民的土地。
牛头山:神仙向往的道教名山
坐落武义和遂昌交界的牛头山,主体及主峰在武义境内,2006年启动开发的牛头山国家森林公园总面积1327.69公顷,峰峦叠嶂,高耸云霄,原始植被森林生态和珍稀动植物堪称华东地区难得一见资源库。境内飞瀑垂练、溪涧交错、碧潭绿水众多,山笋坑、神牛谷等堪称户外天生水上乐园。牛头山是浙江省位居海拔第十一高山,因唐代五朝御医道仙叶法善少年采药修炼和晚年羽化登仙成为道教名山,叶法善出生道教世家,牛头山主峰有其高祖叶乾昱墓地,曾祖叶道兴、祖父叶国重、父亲叶慧明及他后代道家传人和众多门徒都与牛头山有解不开的渊缘。起源牛头山的瓯江上游水系和宣平峡谷盆地有与叶天师相关的冲真观、天师殿和炼丹石室,道家香火从隋唐至今一直延续。
牛头山、东溪西溪、十里荷花及景泰蓝式青山绿水组合,我的人文视野里宣平山水一直与《西游记》里的女儿国重叠。牛头山和大河源孕育了东溪西溪及宣平溪,牛头山是道仙炼丹和喷涌阴阳水的八卦炉,每丘荷田的五色土和香灰泥紧裹着像猪八戒鼻子样的藕块,山泉水日夜滋养牛魔王肚子里的金银铜铁有益元素和铁扇公主芭蕉扇扇出的仙风仙水。高深山山民沿水系通衢迁移异地发展经济,在精准扶贫中开天辟地,迁徙一空的村庄和山田一起退耕还林,开发出长三角知名的“江南九寨沟、浙中桃花园”牛头山景区,不少高深山山民还加入长三角超市大军成为商品经济弄潮儿,山上五百年不如下山三五年,一举多赢,下山脱贫经验得到全国和联合国交流推广。
明招文化历经道释儒文化大融合,最终阮孚的隐逸和德谦的劝善成为吕祖谦经世致用浙东史学的铺垫。而牛头山的道家精髓“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思想,并不排斥佛教和儒学,你看牛头山和西溪一路下来扩展到东溪流域,岩山殿、普照寺、龙王庙、城隍庙、冲真观、延福寺、天师殿、台山寺,不就是儒道释融合地图吗?!但牛头山的道教文化和山水融合文章做的远远没到位,道教胜迹、遗址、遗产及活态传承平台需高视野大格局挖掘梳理整合亮相;牛头山难道就没有儒家和佛教文化底蕴遗存和历史传承了吗?当然不是。在突出道教文化引擎同时,应该大挖深挖儒释文化和非遗文化。牛头山的山水形胜和奇峰异树都有传承悠久的历史人文故事,我们应该好好讲好牛头山的生态植被和历史人文故事。
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牛头山每块山岩凝聚道家风骨,每个洞穴炼制流淌养生金丹,连绵起伏布满孙悟空的水帘洞和花果山,也栖息着牛魔王的富有矿产和铁扇公主的逍遥美艳,它的主峰海拔1560米,内在深度和高度无可限量。在道家法眼里,牛头山又是自家天井倒扣的水缸和山坡沙地藤条上长的西瓜,内在循环接通地气和龙脉,泉眼流布的脉络体系就是呈现大地的青山绿水体系,一个泉眼喷涌出一个人文风水道场。武义境内从婺江到武义江的入口村庄叫范村,是武义海拔最低湿地,只有57米;从钱江上游跨入瓯江上游,武义最南境的道家神山海拔最高,南北落差1500多米,小小螺蛳壳流布浓缩道家法场和大自然奥秘。心学大师王阳明主旨思想是心外无物、知行合一、致良知,用正确的世界观塑造和善的人生观和价值观。牛头山地貌奇异丰美,内在更是神奇强大的存在。你即使有孙悟空的七十二变和天大本事,也要树立常识认知神的存在。比大地更广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广阔的是道法自然的人心。牛头山是根植东海龙王定海神针的基座,如同悟空护驾师傅西天取经的金棒,可大可小,它最宝贵的润活滋养液是水,法天布地的水,来自牛头山每块岩石骨髓缝隙的水,当下诗路文化正在认知挖掘的水,流淌内心铜镜慧眼善心的水。内心强大的人从容面对世界,牛头山就是内心强大的山,有叶法善领衔的道家拂尘抚照,阳光明媚,阴阳和谐的水跳出丹炉流布大地。上善若水。千岛湖的水可以出产啤酒饮用水等过硬品牌,牛头山的水照样可以支撑美食等消费产业。(未完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