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傅伟
四十多年前的一次护山经历,我终身难忘。
1975年,我从武义一中高中毕业回家务农。那时还处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物质十分匮乏,人们的生活异常艰苦,特别是生活在农村的农民,生活更是艰难。当时,全国农村正在一手抓“阶级斗争”,一手抓“农业学大寨”,农民整天“战天斗地,改天换地”,一天到晚与“天”斗、与“地”斗、与“阶级敌人”斗。农忙时节,忙着种田;农闲时节,忙着造田。挖山填塘,挖渠填沟,砍竹伐树,劳动强度很大,劳动效率很低。尤其是生态遭到严重破坏,可以说,“文革时期”是我国继1958年“大跃进”——“大办钢铁”以后的又一次生态灾难。
我回家以后,成了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几乎每天都要起早贪黑地干活。虽然,后来回想起来,当年很多农活都是在做无用功,是完全不必干的。但在当时,谁也不敢反对,谁也不敢怠慢。这也许与当时的政治生态有关。“文化大革命”搞阶级斗争,而且阶级斗争还要“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一切政治挂帅,以阶级斗争为纲,所以,大家每天都是提心吊胆,不敢多说话,只能多干活。我在生产队干活,就觉得每天的体力劳动强度实在是太大了,真有些吃不消。
当年,我们大队(村)有几座山,山上的柴火供本村村民使用。在当年,柴火非常宝贵。村民经常缺少烧饭的柴火,只能拿稻草甚至去割野草烧火做饭。所以,对村民来说,这几座山上的柴火就如同宝贝一样。为了防止这些山上的柴火被其他村庄的人所盗砍,就每天安排一个村民(当时称社员)去护山。
护山,虽然也要爬山,要到处去巡视,但是比较自由,走累了就可以休息,没有人管。相比生产队的高强度的体力劳动,那简直就如同放假休息一般。所以,轮到护山,每个人都非常珍惜,决不会放弃。特别是在七、八月炎热夏天的“双抢”季节,轮到护山就如同中了大奖一样感到幸运。
护山,也不是村里所有人都具有的权利。当时村里有一项不成文的规定,只有正劳力,而且还要非“黑五类”(地、富、反、坏、右)出身才有资格护山。所以,一个村里有资格护山的人还不到百人。我到了二十岁的时候,工分的底分评上了十分,才有资格去护山。当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也不是每天都要派人护山的。下雨天、下雪天、过春节的时候,是不派人护山的。这样,一年下来,每个人也只有两天左右轮到护山。所以,对村民来说,护山这个“活”,就显得弥足珍贵。
我第一次轮到护山,就非常激动,但也有点害怕。激动的是自己终于有一整天的时间不用干又脏又累的体力活, 可以好好地、自由自在地休息;害怕的是自己比较胆小,要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山头上一天一夜,心里有些发怵。不过,自己还是抵挡不住不用干农活的诱惑,不愿放弃这难得的护山机会。
头一天下午,干完农活回家吃了晚饭,就必须上山做交接班,晚上就要住在山上。当年,大队在一座视野开阔的山的顶上,建了一间十分简陋的泥土房,房顶盖着稻草。房子只有一个十分简易的窗户,没有窗门,就用两根木棒作为窗户的栏杆。木门也十分简易,就是两块粗糙的木板拼接起来的。房子里面只有一张简易的木板床,床上有一条脏兮兮的被褥。门边上搭了一个简易的灶台,上面有一口铁锅。床下有一个脸盆,窗户上还有一盏小小的煤油灯。这就是泥土房子里的全部家当。
当时,我觉得最难熬的是夜晚。太阳下山以后,天渐渐黑了。这是我第一次单独一个人住在山上。我早早地把门关好,点起煤油灯,静静地躺在床上,什么也不想,也不敢想。但是,很快地,自己就胡思乱想起来。特别是听到外面刮风时,或者有什么声响时,自己的心就怦怦地跳。那些可怕的“鬼故事”的情节不停地在自己的脑海里闪过,那些可怕的野兽的模样也不时地会浮现在眼前。自己只能偷偷地把柴刀放在床头,用被子把自己的身体紧紧裹住。即使有了小便也不敢起床。后来,实在是憋不住了,才从床底下的角落里找到一只小尿桶才得以解决小便问题。就这样,到了很晚,才迷迷糊糊地睡去。第二天早上,鸟鸣声把我从梦境中惊醒时,早已阳光普照了。我赶紧起床烧饭,吃完饭,就拿上柴刀,关上房门,巡山去了。
巡山,虽然要爬高走低,从这座山爬到那座山,但信步走走,爬累了可以歇一下,中午还可以在床上睡一会儿,这与平时干体力活相比,已经是很惬意的了。
我爬上过我们村的每一座山的山岗,走过每一个山谷,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没有发现任何“敌情”,偶尔看到有人从此处山路经过,也仅是路过而已,并不是来盗砍木柴的。我曾听其他护山的村民说,经常会发现到我们村的山上盗砍木柴的人,而我“护山”时,没有遇上此类麻烦的事情,也算是我的幸运。
这是我这辈子唯一的一次护山经历,虽然已经过去四十多年,但仍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每次回想起来,感到无比温馨,令人怀念不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