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又称家庭工作室，是作为阅读、书写以及业余学习、研究、工作的空间。它的功能是复合的，既有书刊、资料、用具等物品存放功能，又有会客、交流、商讨功能。当然，更有阅读、书写、创作功能。古代最早的书房实际是一种私塾，私塾是东亚传统社会的教育机构，也叫私学、民学、书馆、私塾，或学堂，从启蒙到逐步深化，读本从《百家姓》直至《千家诗》《古文观止》等书。

然而，能从一位真正做学问的读书人的视野去审视书房、评说书房的还不多。我国著名学者林语堂堪称是一位学贯中西的读书人。他所期望的书房是这样的：“我要一间自己的书房，可以安心工作。并不要怎样清洁齐整，房间应有几分凌乱，七分庄严中带三分随便，住起来才舒服。”

林先生关于书房的关键词有三：安心，凌乱和舒服。由此回到文头的照片，那是发生于1993年10月的一桩事：地点在美国华盛顿特区乔治顿大学公共政策系系主任Colin Campbell教授的一间书房兼工作室，它远不及附庸风雅的企业家们那种豪华气派、整齐划一、纹丝不乱的“书房”。企业家往往会自以为拥金百万、随从成排，便可在瀚浩的书林中指点江山，却鲜知“一字千军”和“只纸万金”之理。

大凡有才学贡献者，或是长期以书为友者，都有自己独特的书房，早称书斋。原因在于，书房是内心世界与外部世界交往最坦率、最直觉和彻底的地方，它虽没有外力强制性的刚性约束，却有内在的使命和抱负的驱动。因此，书房的生命力在于内部功能，而非外部形态，它与豪华和气派无缘，只与兴趣和执着结伴。

图二，作者在嘉兴王店空气清新的农舍型书房《荣竹斋》

与书房不同，学校的学子出于不同的驱动力，不同的追求和不同的价值偏好而集聚一地的，他们往往是被动地和无计划地与知识“角逐”。因此，其结果不是被知识拥抱，就是被知识所“淘汰”。从某种意义判断，学校是裁判，专事淘汰学生的差使。美国兰德公司2005年的一项调查佐证了我的判断，美国几乎有50%的本科生被淘汰出局，博士生约为38%；德国出局率约25%，其硕士生淘汰率为27%。至于两国特定专业的淘汰率则更高，约在80%左右。不过，我附带要说的一句公道话是，上述数据从一个侧面证明这些学校捍卫大学学位质量的决心，而绝非教育质量低下的标志。我国也有过使命卓著的教育，抗战之前的十年(1928一1937)清华大学每年学生的出局率为27.1%，理学院最高为69.8%，工学院次之也有67.5%的淘汰率。钱学森所言的”民国出大师”，我以为其源与民国时期大学近乎苛刻的淘汰率不无关系。有事实为证，在此十年内的清华学子毕业的71位本科生中，曾涌现21位中科院院士，2位美国科学院院士，其中2位前西南联大毕业生杨振宁、李政道更是开启中国大陆历史先河，获取了全球瞩目的诺奖桂冠。

图三，作者心中的书房，古朴、宁静、清新

我端坐在这位美国政府公共政策咨询专家的“宝座”上对他说，书房凌乱的瞬间是主人瞬间思维的锁定，一旦改变“现场”便中断了“思维链”。他听后深表赞同并亲自将我讲话的“瞬间”用相机记录了下来。既为纪念这一瞬间，也为向国内同行传递外国同行的治学理念及其书房，自迈入微信世界之后，我一直将之作为自我标识的微信头像沿用至今，尽管时有更换微信标记的防诈提醒。我酷爱书房的奥秘之一，就在于读书者志向专一，思维连续，行为随意。我个人甚至还有个偏好，就是耳听度曲，笔爬格子。

27年前，我是应邀赴这所彪炳美国的名校讲学的，虽没做访问学者，但在与乔治顿大学公共政策系同行们的交流中学到了不少东西。可以说，我是既带着学校里传授的理性知识，又带上社会上获取的直觉知识，还带上书房里啃过的“杂书”来参与我人生这场具有震撼感的中外学术交流的。由于有人事先通报了中国驻华盛顿大使馆，一等秘书周培年（我国著名学者，北大时任校长周培源教授之子）履约见证了这场交流。

我之所以对美国公共政策研究有兴趣，不仅在于对美国政府科学的决策系统和相对稳定的政策设计有兴趣，更在于我认为，经济学及其研究成果只是一种资源，它的作用发挥最终需要靠合理的政策去配置。大凡经济失败的国度，或是有一段时间的失误，均非源自于经济学及其专家的缺失，而是政策设计失败的结果！

历史证明，政策失误导致巨大的投资性浪费往往是隐蔽的，原因在于它被淹没在公共资源的配置非公共选择的机制之中，从而免于被追责。诸如，我国历史上经历过的“三年自然灾害”的农村政策，一九五七年“反右运动”极端的言路管制政策，一九五八年“大跃进”的工业政策，“文化大革命”动乱中的知识分子政策和改革开放初期不完善的“让一部分人先富起来”的分配政策等，无不有违公共政策“多样性导致稳定性”的设计原则和公共资源走向公共选择的配置机制。

需要特别指出的是，我许多政策思路的形成主要不在各类学府，而在陋室——荣竹斋。叔本华说过：“在一个万物皆稍纵即逝的世界里，只有变化才是永恒的。”相比之下，学校的课程和授课模式是相对固定的，而书房的藏书和学习模式则是灵活和动态的。

图四，作者在上海华东师大一间咖啡厅兼书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