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词话》与《送别》——忆武义三中的两位恩师【人文武义】-武义新闻网

《人间词话》与《送别》——忆武义三中的两位恩师【人文武义】

作者：高国伟

2026-09-23 16:33

杭州入梅，细雨连绵不绝，轻敲窗棂。满城端午的龙舟鼓点远近起落，层层叠叠，晕开绵长的时节情思。恰逢佳节，我于书柜一隅翻出一册薄书，在林立厚卷之间，它朴素静默、毫不起眼。抽出细看，是中华书局2013年徐调孚校注版《人间词话》。

此书伴我已逾十载，纸页微微泛黄，品相平整如初，却常年静立书角，少有翻动痕迹。指尖触页的瞬间，一段封存二十五年的青春记忆骤然苏醒。这一册小书，正是当年武义三中徐爱平老师，在我们毕业之际郑重推荐的读物。

二十五年光阴回溯，母校坐落于白洋渡，朴素静谧，却托举着一届又一届少年的求学梦想。高三结业前夕，徐爱平老师立于讲台，以粉笔工整誊写一份毕业书单。千言叮嘱，万般期许，尽数凝于一纸书目，为我们即将奔赴远方的青春，留下最温柔、最深远的精神馈赠，《人间词话》便是其中分量最重的典籍之一。

徐老师于我们高二升高三时接任语文教学。时隔多年，我仍记得他独有的课前模样：预备铃声未落，他静立走廊，匆匆收尾手中烟火；铃声戛然停歇，他便利落掐灭烟头，而后，戴着厚框眼镜、发丝微蓬的他，如一位沉心治学的学人，稳步踏入课堂，开启日复一日的语文修行。（注：上世纪九十年代，校园内教师吸烟较为常见，为特定时代印记，特此说明。）

他的课堂鲜活通透，意蕴悠长，从不囿于应试文本，常以自身阅历劝学立身。外出教研培训，同行者多趁闲览山水风物，唯有他惜时如金，独坐灯下深耕学识，精进课业。他常恳切勉励我们：“距高考只剩一年，只要从此刻沉心笃行，奋力拼搏，所有坚持，都会打动老天，你们终会有丰厚回报。”

少年顽劣的岁月里，最难得的是徐老师松弛而智慧的育人方式。班里素来调皮好动的同学，从不惧于他的管教，反倒愿意与他坦诚闲谈，亲近求教，甚至常从他手中借阅书籍。在高压紧绷、人人埋头备考的高三，这般松弛温暖的师生关系，显得格外珍贵。如今回望方才懂得，他从不用严苛管束桎梏少年心性，而是顺势引导，以书香浸润品格，让我们在自主沉淀中慢慢成长。

班主任曾屡屡提及，徐老师学识渊博，专业功底扎实，教学能力出众，从他身上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奈何彼时我们年少轻狂，一心向往外界自由，急于挣脱校园方寸天地，懵懵懂懂地错过他课堂中太多精深的讲授与通透的指引。步入职场后，听闻他不久之后就调入市内顶尖高中，继续深耕教坛发光发热，我心底满是敬佩。

当年那份毕业书单，我未能全数读完，却有数本典籍，深深镌刻进我的成长轨迹，终身受益。《了凡四训》便是其一，“命自我立，福自己求”的箴言，教人修身立德，勤勉进取，向善而行，为迷茫的少年时光锚定方向，也支撑我多年在职场脚踏实地，奋勇前行。其中又有言：“一时劝人以口，百世劝人以书。”一纸书单，寥寥书目，是师长跨越岁月的劝学心意，是赠予远行少年最厚重的精神行囊。

多年来，我一直惦念那份完整的书单，想读懂老师当初的期许：他想让我们看见怎样的世界，想让我们成为怎样的人。可惜记录书单的笔记早已遗失，经年日久，记忆也日渐模糊。端午当日，我在老同学群中冒昧问询书单的全部内容，时隔二十五载，众人记忆皆已斑驳，无人能完整复述。

正当怅然之际，班级群里，当年的班主任王斌老师分享一曲《晚风爱意》，一句“端午安康”的问候刷屏满屏。熟悉的名字，瞬间击穿岁月，无数温热鲜活的校园记忆，奔涌而来。

王斌老师是我们的物理老师，彼时不过二十余岁，芳华正好，朝气蓬勃。一身时髦利落的冲锋衣，眉眼清朗，活力满满，完全没有师长的疏离刻板。她体魄矫健，校运会教师接力赛上，赛程过半，她奋力赶超男教师，身姿轻盈矫健。全场同学起身呐喊助威，目光里满是少年纯粹的骄傲。她迎风奔跑的模样，泥水溅起，意气飞扬，时隔多年，依旧清晰如昨。

少年时代物资匮乏，肉食稀缺，营养不足，我身形清瘦，被同窗戏称为“甘蔗”。年少心性纯粹，我坦然笑之，从未介怀。高三食堂加餐的日子里，我数次偶遇王老师，她总悄悄将自己餐盘中的猪大排夹入我的饭盒。那份朴实温热的善意，裹着最纯粹的师者温情，是苦涩备考岁月里最甜的慰藉，滋味萦绕心底，经年不散。

王老师的课堂，从来不止公式与定理，更藏着温柔的治愈与坚定的力量。她常娓娓讲述励志故事，共情至深处，眼底泛红，温柔动容。那些常年坐在教室后排、疏于自律、嬉闹度日的同学，也常被她的温柔与真诚打动，短暂沉下心来，意欲勤勉向学。纵然少年惰性难改，嬉闹依旧，但她播下的向善向学的种子，早已悄悄扎根在我们的心底。

她曾恳切叮嘱我们：杭嘉湖平原富庶兴旺、产业兴盛，而我们身处县域小城，更当加倍勤勉，以学识破局，以奋斗改命。多年后，我每每乘高铁途经嘉兴平原，望见连片规整的民居、阡陌纵横的良田、错落林立的产业园，总会想起老师当年的话语，感念那份早早为我们拓宽的眼界、埋下的远方。

离校多年，听闻王老师深耕教坛，愈发擅长育人赋能，总能温柔唤醒学生的潜能与斗志，所带班级屡创武义三中高考历史佳绩，桃李繁茂，硕果累累。

年少懵懂的我，始终感念她独有的偏爱与期许。正因不想辜负这份温柔厚望，她的物理课堂，我从未懈怠散漫，始终专注深耕，物理成绩稳居班级前列。这份踏实积累，让我大学物理课程轻松通关，更重要的是，它为我的成长筑牢底气，让我始终相信：勤勉可破困顿，坚持可抵远方。

犹记高二那年，王老师教我们齐唱《送别》。悠扬婉转的旋律，为枯燥紧绷的高中生活，添上一抹温柔的诗意。此后二十余年，这首歌始终萦绕耳畔，伴我读书，伴我工作，伴我历经人生起落。后来我慢慢知晓，这首传唱百年的经典，是李叔同目睹挚友落魄别离、历经世事沧桑后的有感而作。

循着一曲《送别》，我读懂了一代才子从风华绝代到淡然归禅的人生蜕变，读懂了乱世浮沉中人情聚散的无常，也借此初识书法禅意、文人风骨。一位良师的教化，从不是生硬灌输，而是润物无声，四两拨千斤，以一首歌、一份美好，悄悄拔高一代人的审美与心境。

百年流转，《送别》依旧传唱不衰，被无数艺人重新演绎，足以见得经典的生命力。而我们何其有幸，年少纯白之时，便被良师引遇传世经典，潜移默化之间，涵养一生的审美与心性。

2025年，我参加杭州越野赛事，翻越满觉陇山脊时，偶遇一方李叔同纪念木牌。彼时我已到体力极限，步履匆匆，虽跑过木牌数十米，仍折返驻足，拍下照片留存纪念。木牌文字静静镌刻岁月：弘一法师李叔同，曾自虎跑寺循此小道往来讲学，于此地写下千古绝唱《送别》。

一山一径，一曲一文，串联起跨越百年的文脉，也串联起我的少年与半生。一曲《送别》伴我褪去青涩，成家立业，伴我职场耕耘二十载，也伴我多年后重翻《人间词话》，终于读懂徐爱平老师一纸书单的深远用心。

王国维于《人间词话》中，写下人生三境，恰是师者予我们一生的劝学箴言。

“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是少年立志，初心有向；

“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是行路致远，笃行不怠；

“众里寻他千百度，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是沉淀日久，终得回甘。

这三重境界，正是徐老师当年寄予我们的人生期许。

武义三中栉风沐雨五十载，岁岁春秋，年年桃李。如徐爱平老师以书香育人、以典籍传志，如王斌老师以温柔渡人、以初心赋能，无数平凡恩师，以一书、一曲、一餐、一语的细碎温情，点亮一届届学子的前路，成全无数普通人的人生蜕变。

书香载道，师恩暖心，母校筑梦。

当年一曲《送别》，送我们奔赴山海，各赴前程；今朝母校五秩华诞，我们携半生感悟归来，以文寄情。

谨以此文，致敬滚烫青春，感念师恩浩荡，恭贺武义三中五十周年生日快乐！

编辑：涂林楠

二审：周礼芳

三审：任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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