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矿区男女老少像“土行孙”一样穿越地下,挖土运石,打通地道。金属工具与土石碰撞的声音,像一首永不停歇的劳动号子,在矿山上空回荡。
为确保国家和人民安全,积极响应“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的防御需要,全国掀起挖防空洞热潮。天时地利人和,一大批人防工程相继建成,形成了纵横交错、遍布大江南北的“地下长城”。

东风萤石矿干部职工起初是困惑的。我们的大井深邃如巨兽的咽喉,四通八达的巷道早已在地下编织成网,这不就是现成的安全躲避地方吗?但上级文件上白纸黑字写着:必须挖新的防空洞!大家意识到,矿井在工作区,离生活区比较远,挖防空洞是在所不辞的政治任务!
防空洞是为防备空袭减少损害而修建的地下防护设施,属于典型的人防工程类型。矿区的工程师们摊开图纸,在漫山遍野中寻找合适的点位。他们专业的手指划过图纸,像钻探师寻找龙脉,最终定下了几处:土质要松软,位置要隐蔽,更要靠近人气旺的生活区。每一个细节都被反复推敲,连洞壁上安放乙炔灯、煤油灯或蜡烛的位置都标注得一清二楚。
记得在矿校操场旁边的防空洞最为壮观。两米多高的洞口像一张饥饿的嘴,不断吞噬着工人们的汗水。坚硬的岩石与钢钎对抗,发出刺耳的尖叫。工人们轮番上阵,用榔头敲打钢钎,在岩石上凿出一个个小孔,填入炸药。夜晚或周末“轰”的一声闷响,大地震颤,碎石如雨点般飞溅。师傅们肩挑大畚箕、推着手推车将碎石运往附近池塘边。
防空洞成了矿区的骄傲,广播站连续三天都在报道它的进展。就在它挖到60米深处时,另外一头的土块开始松动,工人们见着光,终于挖通隧道了!后来它成了学校培植蘑菇的温床,成了体育课师生的避风雨港,成了夏天人们在池塘游泳的更衣场所。孩子们在洞口追逐嬉戏,全然不知这里曾承载着怎样的沉重使命。

挖小防空洞则别有一番趣味。工人们将锄头和三角耙木柄锯短,方便在低矮空间作业;小畚箕和脸盆来回穿梭,像勤劳的蚂蚁搬运着泥土。这些洞挖起来轻松许多,因为工程师们事先做了周密的勘探。大人们把挖洞当作生产劳动竞赛,孩子们则在周末加入这场奇特的游戏。大家上阵挖掘,空间回荡着说笑声,铁器与泥土的碰撞声,偶尔还有电影《地道战》的歌声飘出洞口。“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全民皆兵,全民参战”……我们唱着、挖着,仿佛自己就是电影里“高传宝”式的那些神出鬼没的游击队员。
阳光透过洞的入口斜斜地照进来,灰尘在光柱中起舞。我们蹲在洞里休息,看着彼此沾满泥土的脸,突然觉得这像是一场大型的过家家。大人们严肃的表情背后,是否也藏着同样的感觉?没有人说破。劳动的乐章在春夏秋冬中回响,每个人循环往复地挖掘,如同那不息的风,吹拂着人们的心田。防空洞越挖越多,像大地皮肤上长出奇怪的疤痕,墙壁粗糙不平,似老人脸上布满岁月痕迹和皱纹。防空洞连通了,通道蜿蜒曲折,犹如一条沉睡的巨龙身躯,成了人们探险的乐园。冬暖夏凉的空间不算宽敞,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全感,就像躲进了母亲温馨的怀抱。“在这里面,感觉啥都不怕啦!”当我们走出洞外,阳光洒在身上,那种重见天日的感觉难以言表。
雨季来临,一些洞开始渗水。顶部偶尔有水滴落下,“滴答”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宛如时间的心跳。大家看着浑浊的水慢慢淹没那些亲手挖出的空间,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大人们皱着眉头讨论排水方案,孩子们则折了小纸船放在水面上,看它们晃晃悠悠地漂向深处。洞内倒映着水面模糊的影子,像一段正在被稀释的记忆。
近日,我冒酷暑回到杨家矿区,感受小时候躲进防空洞的凉爽。那些小防空洞大多已被填平,但依然保存着连通招待所、矿区总部(现茭道镇党政机关)、职工食堂、靠近330国道某居民区的防空洞,全长达150多米,它有4个边洞,并且在灯光球场边设有隐蔽性的“八”字形观察口,我们称它为“机关枪眼”;保存完好的防空洞在新村,洞长60米,内设边洞3处,可同时容纳百余人,后来成为水果蔬菜仓储地,现在经过小城镇建设变成居民避暑纳凉、休闲的绝佳场所。
我摸了摸墙壁上的凿痕,依然清晰可辨。突然明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挖的何止是防空洞,更是一代人特殊的记忆。那些土石中的汗水,那些畅通的工程,那些在劳动中依然响亮的歌声,都成为历史长河中难以抹去的印记。
中国人民一直生活在和平、安全和幸福环境中,防空洞终究没有等来危险,就像我们终究没有成为电影里的英雄一样。但那段与泥土亲密接触的日子,那些在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笑容,美妙、难忘且快乐,已经成为最珍贵的宝藏,深埋在每个亲历者心底,比任何防空洞都更加坚固持久。

编辑:吴意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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