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武义】你可曾见金华井

作者:鄢东良 陶峰松
2026-07-10 14:24

如今,很多年轻人对“井”的记忆,大约是生疏的。那“凿井而饮,耕田而食”的古老歌谣,似乎只存在于泛黄的书页里。然而,在浙中大地,在金华这片被称为“金星与婺女争华”之处的土地上,“井”却从未隐入尘烟。

它不只是一方深掘的泉眼,更是一只凝望千年的“历史之眼”。它见过炊烟如何在井栏边升起,听过市声如何在井台旁汇聚,映照过朝代更迭的烽火,也守护着寻常人家的悲欢。据普查,金华域内如今仍留存着850余口古井,它们如同散落在大地上的时光胶囊,封存着一部流动的、充满呼吸的乡土文明史。


金华的井,源头颇深。金华地处金衢盆地,地下水资源丰沛,凿井汲泉便成为先民在此生息繁衍的基石。考古发现将金华的水井历史明确推至汉代。1990年,在金华三路口出土的“汉代陶井”,由一节节陶制井圈套叠而成,工艺精湛,令人惊叹。更早的,还有义乌发现的“春秋战国古井群”,其形制规整,井壁以木材或陶器加固,清晰地指向一个事实:早在两千多年前,这里的先民就已熟练运用凿井技术,开启稳定的定居生活,甚至可能已因井成市。

这口井,从历史深处涌来。它让人联想到《易经》中的“井”卦——“改邑不改井”,城池可迁,而井的恩泽永恒。也让人想起《诗经》中的“凿井而饮”,那份自给自足的安宁。金华的井,正承载着这份跨越千年的生存智慧与家园意识。

历经岁月淘洗,许多古井已成为地方的文化地标,其名号往往与史迹、人物、风物紧密相连,形成一部鲜活的地方志:

有与名人交辉者。如八咏楼旁的“休文井”,以南朝文坛领袖、金华太守沈约(字休文)命名,井水或许曾滋养过他“梦中不识路,何以慰相思”的诗情。有与物产共荣者。如“酒泉井”,一井好水成就了“金华酒”的千年美名,明代冯时化《酒史》中便有“金华酒,色如金,味甘而性纯”的记载。有蕴含哲学意境者。如武义俞源太极星象村的“七星塘井”,其布局暗合星宿,井水连通塘脉,体现了古人“天人合一”的生态营造智慧。更有承载市井百态者。如婺州古城内的“莲花井”(富井)、“双眼井”(贵井)、“四眼井”(贫井)、“拦路井”(贱井),名目直白,却深刻烙印着旧时社会的阶层隐喻与世俗烟火。

每一口井的名字,都是一把钥匙,开启一扇通往特定历史情境的门。

井水滋养生命,更在漫长的岁月里,悄然化育着一方民风。金华的井,可谓“德化之泉”。

井教人勤。“莲花井”位于古婺州商贸繁华的弦歌坊,井台边,精明勤奋的商贾与挑夫饮下同一瓢清水,便转身汇入喧嚣的市集,叫卖声、议价声从晨光熹微持续到灯火初上。“酒泉井”旁,酿酒师傅深知“水为酒之血”,他们以季节守候温度,以时光酝酿醇香,那份长久的耐心,本身就是“勤”的注脚。而义乌“春秋战国古井”群,更在两千年前就与原始集市相伴,默默见证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如何从“鸡毛换糖”走向“世界超市”,将“勤”字写入商业基因。

井教人学。古时书院多傍泉井而建,取其清冽澄明之意。漓渚书院内的“墨花井”,学子们在此洗涤笔砚,仿佛也涤荡心灵,井边不知走出多少“金凤凰”。浦江月泉书院遗址的“月泉井”尤为传奇,南宋淳熙二年(1175),大儒吕祖谦在此开坛讲学,后朱熹、陈亮相继来访,三位思想巨子或许曾共汲此泉,烹茶论道。井水映照着他们睿智的面容,也回荡着“东南三贤”切磋学问的余音。武义老一中路段的“大井”,水面如镜,被学生们亲切地称为“衣冠镜”,它映照着一代代少年勤勉向学的青葱模样和整洁仪容。

井教人廉。兰溪的八角“太守井”,八面井栏皆阴刻铭文:“太守所造之井,为官者当守身如井泉”。寥寥数字,是穿越时空的为官箴言,告诫为政者当如井泉般清澈自守。永康方岩山下的“还金井”,则流传着明代“蒙六公”的佳话:乱军压城,他冒险将府库公银藏匿井中,待战乱平息,悉数取出,分文不差归还官府。井,在这里成为了公心与廉洁的见证。

井教人孝。东阳有“孝子井”,铭记着明代孝子斯敦先的感人事迹:他先是为父代刑赴死,后父冤得雪,他归乡侍奉老父数十年,父逝后又守墓三载,孝行感天动地。浦江郑义门的“孝感泉井”,则诉说着鼻祖郑绮的至孝:母亲久病思饮泉,时值大旱,郑绮掘地数十日不息,精诚所至,甘泉涌出。这口井,成为江南第一家“孝义”门风最生动的源头诠释。

井教人德。武义的“路口井”,至今被老人们念叨着诸多“井规”:不得跨坐井栏,不得在井边磨刀杀生,不得向井中抛弃污物,不得在井旁种植根系发达的树木……这些看似琐碎的规矩,实则是先民对公共资源的敬畏之心、对清洁水源的保护之智,是融入日常的品德教化。磐安深山里的“横路井”,被村民视若珍宝,每逢洗井清淤,家家户户不待动员便自发捐钱出力,守护这份共有的“财富”,体现了深厚的乡土公德与协作精神。

一口井,就是一座微型的道德讲堂,以无声之水,行不言之教。

古井无言。幽深的井洞里,荡漾的何止是清水,更是千年的月光。它传承着乡土文明的生态基因,是地方历史人文与集体乡愁的硬核载体。守护古井,正是对保护城市历史文化遗产的切实践行,是对文化根脉的深情守望。

这份守望,是一种“不离不弃”的文化自觉。它不同于西方以个人记忆为核心的怀旧,而是中国式社群基于共同历史与空间的情感纽带。井,曾是社区的中心,协调着用水秩序,凝聚着邻里伦理。保护古井,便是守护这种“共生共享”的社区精神源头,守护我们对美好家园的深层眷恋。

这份守望,催生了“古井新生”的当代实践。如今,金华各地正积极探索古井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许多古井经过修缮,周边环境得到美化,被巧妙地融入美丽乡村建设、历史文化街区改造和乡村旅游线路中。例如,浦江将“月泉井”与月泉书院遗址公园整体保护,成为探寻宋韵文化的打卡点;汤溪镇仓里村的“太公井”,成为讲述村落历史、开展研学教育的重要场景。古井不再是静止的遗迹,而是激活乡村、赋能旅游、带动增收的鲜活资源,为乡村振兴注入汩汩清流。

这份守望,赋予了古井“以文化人”的教育功能。作为“活态教材”,古井让抽象的历史道德变得可触可感。在金华,越来越多的古井旁竖起了保护碑、说明牌,建起了具有乡土美学意趣的井亭、护栏。孩子们在这里听到的不仅是历史故事,更能直观理解何为珍惜、何为共享、何为敬畏。它潜移默化地培育着青少年对本土文化的认同与自信,塑造着关于真善美、关于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朴素认知。

这份守望,更推动着“科学保护”的持续探索。如何在快速城市化与现代化进程中,合理、有效地保护这些脆弱的文化遗产,是一道亟待破解的课题。它涉及水源保护、地质安全、产权协调、日常维护等多方面问题,需要文物、水利、规划、住建等多部门协同,更需要社区、民间组织和社会力量的广泛参与。

令人欣喜的是,行动早已开始。金华的数十口代表性古井已被列入各级文物保护单位名录。2020年,“实施古井水源保护工程”被纳入浙江省政府民生实事。省水利厅、省文物局联合开展全省古井普查,并出台专项保护管理意见。共识正在凝聚:保护古井,就是保护我们的历史水源,保护城乡的文化记忆。

2025年8月,《探访金华古井》一书由人民日报出版社出版。这本书由金华市政协与新闻传媒中心联合组织,记者与文史专家用脚步丈量,用笔触与镜头记录,是对金华古井家底的一次系统梳理与深情告白。它告诉我们:“古人不见今时井,今井曾经饮古人。”每一口井,都是一段凝固的时光,等待着被理解、被诉说。

朋友,你可曾见金华井?



编辑:朱群慧

二审:徐策

三审:吴景阳